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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長命短:最沉重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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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短,心繫無垠牽掛;心長,最深的父愛將永續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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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書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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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訊息
 

作  者:陳金鉌
類  別:散文小品
出  版:白象文化
出版日期:2012年1月
語  言:繁體中文
I S B N :9789866047633
裝  訂:平裝

定  價:NT$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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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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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序 / 導讀

試  閱

作  者

   
 

多桑一生,
相信堅持,才有希望。
但,生命的堅強,不敵命運魔咒的摧折,
四十有六,不得其年而逝。
怨,心長命短,豐富人生未遂……

在日據台灣,殖民地時代,生長在「海豐堡」的「海口庄」沿海,這一塊鹽硝地帶,一個年少失怙的青年陳煙全,靠著刻苦耐勞健壯的身軀,當苦勞、做苦工、當佃農,寡母孤子,渡過無數艱辛的日子。十數年後,擁有了幾畝旱田薄地,盼著即將翻身的喜悅。
無奈,心長命短,豐富人生未遂,而看不見兒女的成材成器,撒手,人生打烊。

   
 

寫作動機──懵懂與疑惑

痛依舊是痛。血脈相連,血有多濃,情就有多深。任憑歲月的消逝,年歲的增長,那殘缺的傷痕依然烙印著,烙印著……愛恨一線隔,愛深無垠,無垠之愛是至愛。

父親生於日據殖民地時代,曾被徵調當過日本兵,會說幾句日本話。
大概由於這個緣故,影響了我的牙牙學語吧!在我的記憶裡,從小就稱呼阿爸為「阿桑」,阿桑就是「多桑」,就是我的父親。
自從多桑一病不起以後,日子失序,我們全家墜入了生活但求溫飽而不可得的勞碌中。
溫飽,這最基本的生之慾望,對我們家來說,卻是一種奢求。
多桑撒手人世,留下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一堆經年歉收所累積的債務,幾分不適種作的薄田旱地,三對子女和一個無助的寡母。
除了我當兵剛退伍以外,幾個弟妹有的念小學,有的才五、六歲尚未就學,都是幼稚懵懂的年紀。
那個時候,我渴求著一份工作,以貼補家用。
然而,當時以一個高中畢業生而言,要謀求一份工作並不容易。但現實告訴我,找不到工作在家種作那幾分旱地,也是一種工作啊!而且,也讓過慣了鄉間生活的母親有個伴,目前這應該才是安慰喪父傷痛之家的首務吧!
但是,多桑生前一直希望孩子們能多念點書,將來能在公家機關上班,以改變傳統務農看天吃飯的家族命運。因此,這個變故,使我不知如何是好!
瞬間,我有如墜入五里霧中,迷茫無所是從。
然而,長兄如父,我絕對不能驚慌失措。
變故初期,我們總在事倍功半的嘗試錯誤與修正,偶爾親朋的協助,無論是出自於同情,或是對父親生前行誼的念舊,我們都心存感激。畢竟,旁人對寡母孤子之家,好壞都是另眼看待,會有一種近乎矛盾的期待,看著破碎家庭的改變,檢驗著你孤獨的成長。所以,我絕不能等著別人救助,更不能就此倒下!
典型在夙昔。但不見得只有偉人才足以留下典範,平凡人的不平凡作為,往往可以更加貼近這個平凡的市井人間。
因此,多桑「照兒之心,行兒之意」的臨終遺訓,就如此成為我長相左右的座右銘。
多少年來,我們在艱難下打拼,在困境裡攜手扶持,於今容有些許所謂的「成就」,這都是多桑生前留下的風範,所以致之。
在生活中,大弟經常撩起一些童年似懂非懂的片斷記憶:「小四那年,正值寒冬,阿爸走了,我才十一歲,已必須去領略人世間的生離死別。阿爸彌留之際,掙開含淚乏力的雙眼,叮囑隨侍的家人,兒女中最不放心的就是我,要媽媽及大哥特別照顧……」
大弟說到傷心處,每每停頓,若有所思。
「我知道,從那刻起,再也沒有人會騎腳踏車載我到田裡摘西瓜,載我去野溪抓青蛙了。從那刻起,我的童年提前結束了,也從那刻起,我早熟的人生也提前註定了……」
更有時候,他滿腦子疑惑不解,心中總有好多好多的問號:
「為何阿爸臨終前最掛記,最不放心的是我?我只是愛耍小聰明再加上一點頑皮而已,為何是我而不是姐姐或大哥?為何不是那個蠢得只會認些字、背些詩的弟弟,或是剛學會說一點話的妹妹?為什麼啊?……」
直到現在,或許大弟依然不甚理解,多桑臨終為何如此叮囑母親與我的真義。
至於二弟,當時才五、六歲,他對父親的印象更是糢糊。
他多次在著作裡回憶著:「四十年前某一天,父親突然過世,是我上小學前一年,妹妹更小,依稀記得媽媽、哥哥、姐姐和一群人在哭,忙進忙出的。爸爸為什麼睡在大廳旁?死是什麼?死和睡覺有什麼不同?為什麼爸爸睡著了,大家還哭著吵他?我和妹妹只是靜默的站在一旁張望著。從那時起媽媽和哥哥、姐姐,背負了一輩子的椎心之痛,我和妹妹不懂死也不懂痛,記憶中沒有父親的影子,話題中也沒有父親的元素,但這也註定了後來我們還是要痛一輩子……」
二弟在成長的過程中,無論求學與做事,在生活言談裡,經常伴隨著失去父愛的無形傷痛;但對父親僅有糢糊得不能再糢糊的印象,卻徒然只能憑空想像與感懷。
四十餘年來,痕淺痛深。
二弟常用這樣的想法,嘗試著自我平衡,自己療傷止痛:「父親早走,是因為上帝的天堂裡,急缺一個最勤勉的長工。」
但是,痛依舊是痛。血脈相連,血有多濃,情有多長,痛就有多深。任憑歲月的消逝,年歲的增長,那殘缺的傷痕依然烙印著,烙印著……
所以,二弟一直覺得:「失怙,是痛,一種連一個微笑都不太記憶的痛,一種直到懂事後才領略和纏繞的至痛。然而,痛的不是失去,而是痛在虛無中的摸索與渴望。但,任憑渴望再渴望,父親不曾走入夢裡來,父愛只能在冰冷的想像中模擬。很多時候對我而言,父親只不過是個有著血緣關係的陌生人,一個渴望深擁的陌生人。」
「父親,您怎可生不為伴,死不相佑,讓母親獨苦二十年後,還要面對生死不若的殘年,今夜就回來吧!回來看看母親的醜態與殘樣,看看大女兒一夜無聲的啜泣,也看看我渴望與憤怒的眼神。」
「辜負,是的,看見母親四十年孤寂艱辛的歲月,任憑父親走時有著萬般不捨和無奈,我還是如此認為。至少,父親欠母親一個夢中的道歉,也欠我們兄弟姊妹一個夢中的擁抱。經常聽母親細說著:父親是如何的夢裡來,又如何的夢裡去的寬慰與失落。然而,四十年來,任憑我曾經無數次的渴望再渴望,我未曾看見父親走入我夢中,也許是怕我責問,或怨懟得太深,也許是怕我抱得太緊,也許是怕我夢中相見,但夢醒又如何!」
(附註:二弟的話引用自《兩滴刺青──母親與我》)
在寫作的字裡行間,在言談中,在在的理解到兄弟倆缺乏父愛的失落,以及父親早逝,在其童稚的歲月裡,在其成長的過程中,印象裡始終捕捉不到父親的影跡,徒生對父親生平的疑惑與不解。
的確,渴望父愛已是奢求。
在成長的過程中,雖有母親辛苦的呵護,兄弟間的扶持共渡,然在親情的國度裡,總是缺少了一個角,一個無以彌補替代的角。因為,父親如山,阿爸是孩子永遠的靠山。
父喪,大弟國校四年級,二弟才六歲。
懵懂的年紀,不懂生與死的稚幼年歲。當然,可能只記得在一個簡單的喪禮祭拜儀式中「拿香跟拜」,對父親的印象不只糢糊,甚至了無記憶。
因此,都四十年過去了,在其生命中,很難感覺出曾經擁有的父愛至情,曾多少次因感傷而嚎啕大哭過,因挫折無依而傷心過,因不解而怨懟過,因不如意而恨懣過,因……唉!凡生活周遭任何不能與幸福人家比評的事,都怨在缺乏的這一份父愛。只因為,父親早逝。
我是長子,在父親的呵護下成長。父逝那一年,我二十五歲。
在二十五年歲月裡,我看見了父親的勤勉愛家,看見了多桑在大家庭裡肩負重擔的辛勞,更感受到我們的父子情深。
但,父親命薄,父子緣淺。
命薄早逝,也許只能委諸於命運,緣淺情深卻值得終生記取。
畢竟,血脈相連不可抹滅,二十五年為父,即是永世為父啊。
回想臺灣光復後,子姪輩陸續出生,我們逐漸形成大家庭,食指浩繁的生活更吃緊了;父親也是家中長子,他的角色逐漸變得更吃重了。
自從懂事以來,總覺得無論颳風下雨,多桑總是不畏艱險,排除萬難的一手撐持擔當著,冗冗碌碌,期使整個家庭能夠過得起碼的溫飽,期使孩子們可以過得更好。
在清晰的記憶裡,每遇到荒年歉收缺糧,我看見多桑騎著那輛老舊的「二八仔」腳踏車,到處張羅賒欠借糧的情形,看他那碩壯的身軀踩壓著那輛骨架鏽蝕不堪的腳踏車,真耽心著會被壓垮呢!或許有了這個不協調的搭配,更顯得他那堅毅渡日的勇氣,燃點了全家生活的希望,也或許有了這種擔當與堅持,使父親更能在冗碌中扮演起「長兄如父」的角色。
因為,阿公也像父親一樣,極為早逝。
四、五○年代農村的艱辛困苦,在我們家前後兩代都看見了。
為了家,為了兄弟,為了妻小,為了生活上起碼的溫飽,自從阿公被人欺凌以亂棍打成重傷一病不起後,就注定多桑冗碌打拼的人生。
父親年少時,曾當過「苦勞仔」長工,當過糖廠採收甘蔗的「掘頭」。及長,旋被徵召當了「日本兵」,準備赴南洋當軍伕,幸逢「太平」光復,退役後沿襲父祖輩當了好久的佃農,過著由地主發落剝削的日子。
好不容易,在新虎尾溪北岸,以權利買賣的方式承租了一片高亢的沙崙地,喜見由佃農變為自耕農,本以為從此可以去苦離貧,然辛勤耕作偏逢天災飢荒,所幸有了土地便擁有了種作的自主性。因此,只要符合節令的作物,無論雜糧、短期蔬菜、瓜果都種,一家人的溫飽稍見有譜,我們家難得的似有了破繭而出的興奮喜悅。
平凡人的不平凡,總蘊涵著身世的坎坷,有著多少辛酸不為人道者,只有最親近的人方可瞭解個中況味。
多桑在那個年代裡,在其腳踏實地卻似逐夢的生命中,或立下願望、或真心期待、或追求理想也罷!除了阿嬤、母親外,我想單憑任何個人所揣思想像的父親行誼,都是片斷而無以淋漓盡致。
然而,阿嬤在父逝的翌年也跟著走了,母親現在又已八十五高齡。今憑其老人家想當年嫁入寒門,結縭共組家庭一齊打拼的事實陳述,以及我在父親的多方苦心栽培下,朝夕相處所瞭解的點點滴滴,對多桑一生慘澹經營,對兄弟的相攜扶持,對子女的關懷與期待,以及在為人處事上的所見所聞寫成本書,期能加以翔實呈現與紀錄,聊表我這身為長孫、長子者的感懷寸心。
四十有六,不得其年而逝,父親當然是願望未酬身先死的。
多桑何嘗不想長命百歲,而能多所陪伴呵護子女,能看見子女成材成器,能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但無奈造化弄人,心長命短!
失怙是痛,是人間至痛。
至於弟弟、妹妹們對多桑的茫然疑惑,多年來,我曾設身處地的深思過。如果當時我一樣的才小四,一樣的才五、六歲,我必然也是一樣的迷惑啊!
父親的身影,容或在家族成員裡,各有不同的投射。
然而,無論如何,父親仍舊是我心目中永遠的靠山。

陳金鉌 謹識
寫於二○一一年 父親節

   
 

孤獨

驅趕牲畜,在情理上,本來就是「小事一樁,何足掛齒」的事。然阿公是獨子,被「親堂」七兄弟仗勢凌遲的殘酷驚悚場景,烙印在父叔輩的幼小心靈中,牢牢傷痕,是抹不掉的痛與怨。

阿嬤的記憶
這一年,我們失去了歡笑。
阿公因一場誤會,遭到七個堂兄弟的欺凌而重傷臥病,曾祖母和阿嬤終日以淚洗面,煩憂的操勞家務,呵護著這一群孩子。
阿公,是我們家的獨子。
大人們終日處在不安的環境裡,悲痛沉悶鬱卒,而這一群從十五歲至三、四歲的小孩子,較大的對於人情世故還似懂非懂,卻從大人的臉龐感染了傷痛的氣氛;而較小的則根本不懂什麼叫傷心悲苦的,只知道連平常到屋外菜園旁玩沙、扮家家酒的遊戲,也都被阿嬤、阿爸和阿娘一一的禁止了,整日裡被關在大約不到五坪大的廳堂裡,在泥地上踱著、煩躁不安的嬉鬧著,真是不曉得什麼是快樂的童年。
都已經過了十幾二十年了,阿嬤還是忘不了那驚惶悲慘的往事,經常傷心落淚地向子孫們傳述著。
不幸的事件是這樣發生的。
我們還沒有搬到這裡以前,是住在舊虎尾溪北岸的溪頂庄,是一個小漁村,屋後空地新栽了一小片甘蔗,經常被臨近人家的羊群入侵覓食,恁阿公為了驅趕這些嘴饞的羊群,萬萬料想不到會發生這一件遺憾的事。
驅趕牲畜,在情理上,本來就是「小事一樁,何足掛齒」的事。
想不到對方竟然心有不甘,仗勢起哄,糾集兄弟妯娌興師問罪,而演變成蓄意聚眾傷人,造成無以彌補的嚴重人身傷害。
自從我懂事以來,阿嬤只要聽到庄裡發生不愉快的爭執,或是有人打架鬥狠的,她老人家就會很感傷,而一再傷心地描述著這段家門不幸的往事。
雖然,已經事隔十幾二十年了,我們還是一樣的驚恐。
阿嬤提到傷心處,嘴角總還是會欲語還休的顫抖不已,眼眶泛滿了淚水,想必是走入了時光隧道,撩起了怵目驚心的痛苦記憶。
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這一場傷痛,本來就是一件可以避免的小事。然而,遺憾的事卻還是這樣的罔顧親情,而殘酷的發生了。
在三○年代,「海口庄」人民的生活水平普遍低落,種作和捕魚都是採用粗放的方式。
豢養牲畜,大多任其在房舍的庭院或牛車路上走動、覓食,禽畜到處拉屎是稀鬆平常司空見慣的事。
因為,大家都在拼生活「顧腹肚」,沒有餘力想到人畜共處時,環境衛生上的種種疑慮。也因此,並不在意禽畜的到處覓食走動,通常都認為雞、鴨、鵝、羊等「出去討吃」,總會認得回家的路。
當然,禽畜並不懂得到處的走動覓食,也會為主人惹出一些麻煩,而遺憾的事就往往會發生在主人的身上。因為,禽畜的放牧覓食,並不能辨認田野的範圍,我想以萬物本然的習性,尤其是羊兒的善良,牠們是不願意看到發生任何爭端的,唉!更何況……更何況是具有「親堂」血緣的堂兄弟啊!
然而,殘痛的事卻這樣的發生了。

抹不掉的痛與怨
阿嬤經常這麼說:
記得很清楚,有一天的下午時分,竟因為「叔伯仔」(堂兄弟)的一群羊,如蝗蟲過境般,正偷襲著我們「園仔內」剛長了新芽的甘蔗苗。羊是「見青就呷」的,尤其「羊嘴最毒」是作農人家的經驗,被羊啃咬過的作物,會大大影響日後的生長。阿公見狀,情急之下,在驅趕過程中,有一隻落後的小羊因而受傷跛了腳,竟然引發了這一場無以彌補的傷痛。
阿公是獨子,雖然體格相當碩壯,但人孤勢單,而七個堂兄弟大多人高馬大,更何況「猛虎不敵猴群」。當然,在對方有備而來的拳打腳踢之下,以及幾個妯娌加入混亂的棍棒加身,其中有一位當「先生媽」的,剛好外出往診回來,竟然也持著長長的傘柄戳戮,更加狠毒。
圍毆到最後,對方打得凶性大發,最慘無人性的「椅條」(昔日的長板凳)突然加身,如果不是阿公本能的一個閃躲,斜劈到左肩,若直接由頭頂劈下的話,必定是頭破血流、腦漿四濺的當場斃命。
如此一記重擊,阿公終於不支倒地,狠毒之狀,路人為之掩面動容。
恁阿公的幾個孩子都還幼小,無以作為,是身為獨子的悲哀。
那一年,恁老爸才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家,看到這個場景,雖憤怒卻只能表現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樣子;雖咬牙切齒的握緊拳頭,卻無以付諸行動,但見驚惶無奈。
四個叔叔都還小,在旁看到自己至愛的父親,被拳腳交加欺凌的這一幕,都驚嚇得緊抱著阿嬤痛哭,叫喊著:不要打啦!不要打啦!
然而,當時的狀況,任憑幾個囝仔乞憐驚恐無助的呼喊聲,阿嬤苦苦的哀求著,抑或路人駐足的搖頭同情,還是喚不住對方叔伯停手;拳打腳踢,交雜著吆喝助勢吼叫聲如驟雨而下,如此仗勢欺凌之狀,殘酷驚悚的場景,牢牢烙印在父叔輩的幼小心靈中,深刻的傷痕,是永遠抹不掉的痛與怨。
這一刻,只見「親堂」的人牆,團團圍住了恁阿公倒地的身軀。
那時候,在孩子們的心靈中、腦海裡,只是莫名其妙的抹上了這一刻驚惶的印象,懷著負面疑惑的心理,一切無奈與無情,自此刻畫在人生的記憶裡。
因為,如此毫無人性的作為,是一道無以填補的鴻溝,親情從此決裂,縱令後代試圖修為,亦難以平復如初。

遷徙
選擇遷居,遠離傷心地。然而,傷痛就是傷痛,並不因此能夠忘懷。
在三○年代,對一般年輕人來說,經歷到日本長期的統治,已過慣了帝國主義各種高壓宰制的生活模式,思想行為都被框在一定的範圍之內,根本談不上奔放的思考及行為的自主判斷,凡事均小心翼翼的惟恐稍有差池。因為,一旦被舉發或告官進入了衙門,無論是非、不管對錯,悲愴受罰的事就會接踵而至;但大家也只能在恐懼環境中吞忍著,在背地裡敢怒,卻不敢言。
一般台灣百姓只要想到日本「大人」(警察)嚴厲的影像,只要看到戒尺、木劍加身的狠狀,沒有誰不會不寒而慄的。
就這樣,阿公被毆事件,家人為免節外生枝不敢報案,並未獲得公義的仲裁與合理的賠償;阿嬤和父親只能將傷痛隱忍著,將忿怒往肚裡吞。
阿公受到嚴重的內外傷,身心俱疲,無法工作維持家庭生計,全家人頓時失去了支柱,無助、無依,悲苦之情莫此為甚。
阿公的重創病倒,由於經濟上不允許,並沒有確實的延醫治療,只是服些草藥漢方,或貼些偏方膏藥。
後來,為了不受侮蔑,不受日後干擾的考量,經「姑婆丈」的提議,於是默默移往「海口庄」隔壁的鹽埔,投靠在親家「番仔憨」的家中,休養了好一陣子。
在我的印象中,親家公「番仔憨」在地方上小有名氣;他人高馬大,為人海派豪爽,經常穿著方形的日式夾腳木屐,咬著檳榔,叼著長長的煙斗,偶爾會做些農村的「牛販仔」生意。
因為阿公對耕牛也有幾分內行,平常彼此間對牛隻買賣會有一些意見交換;投靠他,顯然是一項安全結合意趣的最佳選擇。
雖然,阿公暫時離開了老家,但仍然牽掛著家人妻小的生活,而且病情時好時壞,並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最後選擇離開了這個傷心地。我們由鄉轄的偏南端搬到最北端,亦即由舊虎尾溪畔北遷到十幾公里外的新虎尾溪畔,一樣的在沿海鹽硝地帶,定居至今。
兩個村莊都是靠近河畔而聚集的部落,祖先是否亦有如同沙漠民族般的想法,而過著「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不得而知;然而,取諸於用水灌溉種作的方便,以及鄰近出海口,有利於出海捕捉魚蝦貼補家用的考量,應該是最主要的原因。
談到這一次的搬家,雖然離開了傷心地,卻覺得相當的不捨與感慨。因為,我們家自從遠祖從內地播遷來台,就定居在這一個小村莊,衍傳到父叔輩出生已經是第七代了,對這一塊成長的地方,已經種下了深厚的感情。
今日,人雖不親,但土親啊!
無醫、無藥,怎能養傷療痛。
阿公傷重得無法臥床,經年只能趴臥在斜置的木梯,將胸腔「排仔骨」(肋骨)壓在梯子的橫槓上,殘喘呻吟,無力無助。
受到重創,受盡了折磨,過了將近三年,阿公終於還是走了。
觸痛到傷心處,阿嬤總會低下頭來,用那粗布衫的袖子,擦拭從眼角滾落的淚水,幾度的停頓低頭沉思,再幾度的話說重頭,難免有些是重覆的敘述。
但是,一再的沉思,是痛深,驚惶無以抹滅。幾度的贅述,是恨深,想諒宥,卻無以化解。
一則傷心故事,一段悲愴的告白,在老人家的心中,歷久彌新。
一生親情的至痛,父、祖輩沒齒難忘。
因為,痛深,所以,怨亦深。

以上內容節錄自《心長命短:最沉重的愛》,陳金鉌著/白象文化出版
更多精彩內容請看http://www.pressstore.com.tw/freereadivg/9789866047633.pdf

   
 

陳 金 鉌

學經歷:
屏東師專特別師範科
嘉義師範學院語文學系
臺灣省特殊教育師資訓練班
彰化師範大學特殊教育研究所
曾當過人造樹脂公司學徒 師傅
考上台灣電力公司服務佐
國小教員 教師 主任
國小校長

著作:
《教師的心理健康》(獲教育部人文著作獎)
《兒童詩的原理與教學技巧》
《教育理念溝通與實務》
《特殊兒童教材教法等教育叢書》
《路寬、心寬--回首來時路》
《心長命短--最沉重的愛》

作者電子信箱:kinher913@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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