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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光的暗暝:臺中政治受難者暨相關人士口訪紀錄A Glimmer in the Darkness:Interviews with Political Victims in Taichung
  透光的暗暝:臺中政治受難者暨相關人士口訪紀錄A Glimmer in the Darkness:Interviews with Political Victims in Taichung
  用血肉書寫歷史,打造希望工程,透過受難者與受難家屬的生命故事,呈現歷史的血肉肌理,臺灣民主進程中,最珍貴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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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書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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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訊息
 

作  者:林瓊華等採訪、撰稿
類  別:未分類
出  版:臺中市政府文化局
出版日期:2017年12月
語  言:繁體中文
I S B N :9789860540826
裝  訂:精裝

定  價:NT$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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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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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序 / 導讀

試  閱

作  者

   
 

◎透過訪談、錄音、撰稿、攝影等工作,收錄15則共17位白色恐怖受難者的故事,寫下受難者及其親友的見證。
◎17位受難者皆為臺中人士,所涉及案件包括二二八事件、省工委臺中地區工作委員會張伯哲案(俗稱臺中案)、臺灣民主自治同盟廖學銳案(俗稱大甲案)、南投工委會洪麟兒案(南投地區牽連最大的白色恐怖案)、中共臺灣省工作委員會季澐等案、解放臺灣民族獨立運動案、臺灣工委會學委會李水井案(學委會案)、陳明忠案、美麗島事件等等,從案件的幅員,亦可觀見白色恐怖的複雜性與多元性。
◎時間跨幅大,從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到1979年的美麗島事件,跨幅32年,由此拉開更寬廣的歷史縱深。

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大力支持,台中市新文化協會持續力作!
臺中市政府文化局出版「白色恐怖受害者口述歷史」第三本轉型正義專書。

臺中政治受難者暨相關人士口訪紀錄:
古瑞雲 呂煥章 王義火 王春波 廖森元 郭萬福 謝一誠 王乃信 李舜治
蔡寬裕 陳文堅 江朝澤 陳金柱 陳潘得 張經魁 陳博文 紀萬生


用血肉書寫歷史,打造希望工程──
遠走彼岸,永遠異鄉人的古瑞雲;
為臺灣自由民主犧牲覺悟的呂煥章;
王義火、王春波兄弟一被殺一坐牢;
廖森元,留下兩歲女兒嘗盡童年辛酸淚;
「大甲案」,郭萬福死刑,郭家多人受害,一門血淚;
謝一誠見證小市民為二二八抗暴的奮不顧身;
兩次入獄仍不忘心中信念的王乃信;
與父兄三人同囚火燒島的李舜治;
黑牢,辦學,設廠,轉型正義,一生為獨立的蔡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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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博文用攝影記錄臺灣民主進程,神的眷顧,走出三次黑牢;
最不低頭的美麗島臺灣硬漢紀萬生!

15則縱跨32年的牽連案件史實公開,研究臺灣白色恐怖時期的重要口訪專書!

   
 

〈主編的話〉
統、獨的高牆
台中市新文化協會執行長 陳彥斌


統、獨意識在臺灣社會鏖戰幾十年,統、獨論戰文章也難以數算,這是對臺灣前途的爭論無可厚非,但我從事政治受難者專訪以來,對統、獨的相互排斥、對立,卻感到特別的無奈與痛心!

臺灣的政治受難者在牢中,就有紅、白之分,簡單來說,「紅」的就是主張兩岸統一,「白」的就是主張臺灣獨立。他們在受苦的監獄中就壁壘分明,並常起衝突。出獄後,「紅」的受難者組織簡稱「互助會」(「台灣地區政治受難者互助會」),「白」的受難者組織簡稱「聯誼會」(「財團法人台灣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兩會依然涇渭分明,難有交集。

我們從2015年起開始承接這項口訪、編撰任務,三年來可說為統、獨的相互猜忌吃足苦頭,與多位受訪者接觸的第一瞬間,敏感的他們就要驗明正身,僅管我們強調此項工作的客觀性,並表明口述歷史是絕對尊重當事人,完成的每一篇文章內容,包括每一張照片,都會經當事人確認,但依然常常碰壁。

拒絕者大都是「互助會」成員,他們的邏輯很簡單,臺中市目前是民進黨在執政,而民進黨是傾向臺灣獨立的政黨,所以敬謝不敏。2015年我們曾採訪一位受難者,稿子即將完成前夕,他忽然來電說:「我不能做了!」我無奈的問他原因?這位樸實、客氣的前輩語露為難,欲語還休,我不得不放棄。
主編的話
這種意識形態的橫阻,在我們2016、2017年的訪調更為嚴重!畢竟白色恐怖受害最烈是1950年代,那時國民政府甫從中國大陸撤退到臺灣,可謂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繩」,遇到可疑共產組織,絕對是肅清殆盡。這些受難者前輩,大都已作古,少數倖存者都已達90高齡,當然是我們口訪首要目標。

我們透過各種管道,好不容易找尋到這批時代的犧牲者,他們雖然被歲月風霜布滿臉龐、身軀,不少倖存前輩依然展現著知識分子風采,可是一談到口訪合作,則大都揮手作罷,僅有少數幾位前輩首肯配合,我對他們深感敬意。他們在陳述受難經過時,也都會闡揚自己的政治主張,我們當然是忠實記錄。這時我會想,政治受難者當年不是為了思想、信仰而付出、犧牲嗎?為什麼大多數統派受難者不趁這種難得機會,來宣揚、留存自己的政治理念?

政治是複雜、難以言喻的。而臺灣的統、獨高牆又築得如此之高,簡直難以跨越,在對峙與猜疑中,多少珍貴的歷史,竟然也要陪著埋葬,怎不讓人扼腕、遺憾!

   
 

覺悟下的犧牲──呂煥章

受難者:呂煥章
案  件: 1950年鴨潭山等處匪巢施部生等叛亂案
案情概況: 呂煥章遭控於1947年9月間由李舜雨吸收加入中共組織
的臺灣工作委員會臺中地區工委會支部組織,並擔任委
員吸收黨徒,於1949年8月間進入鴨潭山建立基地,從
事叛亂行為,1950年間被逮捕,並判死刑。
現  況:被槍決(1924年4月4日-1950年11月7日,得年26歲)
受訪者:呂建德(呂煥章的姪子)、鍾逸人(呂煥章的二七部隊
戰友)
受訪時間:2017年7月25日(臺中市北區呂建德自宅)
2017年9月6日(同上)
2017年9月21日(同上)
2017年9月23日(臺中大肚山示範公墓)
採訪、撰稿:呂曉村(2005年已歿)、陳彥斌、洪碧梧


Story 呂煥章 紀略

呂煥章,1924年4月4日出生於鹿港書香世家,父親呂嶽(戶籍謄本寫「獄」,但本人及友人皆寫「嶽」)是知名書法家。1939年畢業於臺中師範學校附屬公學校高等科,1944年畢業於臺中州臺中一中,1947年畢業於省立臺中師範學校數學系。畢業後於1948年任教於霧峰萊園中學教數學、物理、化學、幾何學,1949年服務於彰化縣北斗中學。

二二八事件時,呂煥章已畢業,回到中師領導學弟參與作戰。在二七部隊副官古瑞雲的著作《臺中的風雷》提到部隊成員有「以呂煥章為首的中師隊;黃信卿為首的埔里隊……等,大家都是自動前來作戰本部」。﹝值得注意的是呂煥章在1947年2月已從臺中師範學校數學系畢業,畢業後繼續在中師任教一段時間,因此於二七部隊成立後帶領中師學生隊,並非其他口述資料所說當時仍是中師的學生﹞。

呂煥章在二七部隊,曾參與轟炸大安溪鐵橋計畫,進入埔里後上山招募原住民參戰,且加入1947年3月15日夜晚突襲魚池、日月潭派出所等戰役,直到二七部隊在兵力懸殊下就地解散,才與弟兄分頭逃亡。

呂煥章之後仍懷抱革命理想,離開埔里後與李舜雨等人成立「臺中區縣市委員會」吸收地下黨員,並由洪幼樵成立「臺中武裝工作委員會」,成員為施部生、呂煥章、李漢堂等人,1948年因施部生等人身分暴露,潛入臺中太平建立鴨潭山、白毛山、竹子坑、石山岡四大武裝基地,於1949年3月24日至30日間遭逮捕,判死刑,1950年11月7日上午6時交付馬場町槍決,得年26歲。


以下為呂曉村(呂煥章的大弟)生前所撰寫呂煥章之生平事蹟與受難資料

早年離家,神祕的大哥
二二八發生(後)不久,7月正值學校放暑假,大哥呂煥章說他近期會去國外留學,交代我好好照顧弟妹們,當時二七部隊已解散,謝雪紅帶臺中商業學校的兩、三名部下(楊克煌、古瑞雲),經大哥的鼓勵成功逃渡大陸,當時與他一起參加抗爭的成員均被國民黨通緝,情報單位不時來家裡查問大哥去向,我皆回應他在北斗中學教書,其實大哥幾乎隱匿山中。

過了一段時間,記得是暑假尚未結束時,大哥忽然回家住一晚,隔天上午9點多有一個人拿紙條到家裡給大哥,他看完之後隨即離家,隔天鄰近的商店跟我們說,昨天似乎看到十幾個武裝憲兵用軍車將大哥載走。(註1)

當時我念臺中一中,情報單位也曾到學校打聽我家裡狀況,尤其對我調查頗深,金樹榮校長(註2)一直向情報人員保證我思想正常,才讓我免於被約談,這件事是金校長後來向我父親呂嶽(註3)提起。當時若無金校長的保證,我早就被抓去,多年來一直感謝金校長的救命之恩。

大哥被抓走約1年,從軍法處寄信來通知家人可以會面,爸媽並不知道大哥事情的嚴重性,也拒絕讓我同去,他們自行去軍法處與大哥會面,又過了約半年,大哥再來信說可會面最後一次,這次我說服了爸媽,與他們一同到軍法處會面,我問大哥:「有無問題?」大哥只回答: 「你要鼓勵弟妹們上進讀書,往外發展、留學,不久我的事,看報就知道。」我看到大哥所有牙齒大部分被拔光,頭上有像用鐵絲縳(音同傳,捲起,裹著的意思)的傷痕,我這時候才明白情治單位的殘酷、無情。(註4)

求學時代是中師的風雲人物
1942年大哥被日本徵役為「學徒兵」,派駐清水鎮之「牛鼻部隊」(牛鼻為臺中一中教官)擔任機關槍射擊手,大哥擁有劍道三段的實力,喜愛騎馬,常與南屯簡啟言(一中及師範同學,又同在北斗中學教書之同事)來往,對親朋誠實、和藹可親。

在師範學校念書時,吳振武是體育老師,林寶樹是博物老師,大哥深具愛國思想,常與志同道合的朋友談論臺灣人被日本殖民統治的不幸,在學中曾與同學組織「幻組」(まぼろしぐみ)對抗日本人。1945年10月25日臺灣光復,解除日本帝國主義殖民統治,臺灣人歡欣若狂均帶著對未來的幸福憧憬,不分男女老幼開始學習被日本人禁止的臺語及北京語,讀三民主義、學習國歌,當時光復不到兩個星期,我正就讀臺中一中,日籍田中校長(註5)聘請父親呂嶽,負責教授臺語、國文、書道等課目,後來又聘請臺籍許媽奎為國文老師,林克紹、張進興為國語科老師,楊燕翼、李陽春、彭紫雲為英語老師,廖丁福為數理化老師,林紹熙、黃輝煥、莊凡慶等為體育老師,皆大量任用臺籍教師。

二二八事件發生
二二八事件發生時,我正就讀臺中一中高二,事件發生後,臺中一中自金樹榮校長以下所有外省教職員均集中於學寮(即學生宿舍),由高中生輪流保護,我還記得同學林曲園、許常惠、館東波、王紹宗及學弟許世楷等均參與保護臺中一中教師及校長宿舍,我被分派至校長宿舍做警備工作,避免暴力團體來破壞,因當時市區是無政府狀態,市場都休市無糧食可買,父親擔心躲在學寮的教職員斷糧,親自去找臺中市農會常務理事林湯盤(曾任省合作金庫臺中支庫經理、國大代表、私立樹德家政專科學校創辦人),載回白米四百公斤給予外省籍教職員作為糧食。

二二八發生時,大哥剛從臺中師範畢業不久,臺中市民推舉吳振武來維持臺中治安,大哥也加入其組織成為幹部,負責師範隊,因師範學校當時有不少來自各地的原住民學生,大哥在該校畢業後曾留在學校教過(註6),甚受原住民學生愛戴。後來民眾攻打教化會館及臺中飛機場,甚至組織臺灣唯一的「二七部隊」(民軍),並建立了鴨潭山、白毛山、竹子坑、石岡四基地(註7),其後在埔里烏牛欄吊橋外山上與蔣軍隊決戰,原住民也有出力支援甚多。

大哥自臺中師範學校畢業後,留在校內當實習老師,實習結束即去了臺中縣霧峰萊園中學(註8)教書,因表現優異,霧峰林家某一房很中意大哥,屬意將女兒嫁給大哥,曾派人與父親洽談提親事宜,但大哥並未答應,因他已有覺悟,要為臺灣爭取自由,也許是要犧牲,不願答應親事。為推掉婚事大哥離開萊園中學,轉往彰化縣北斗中學任教,那邊的教職直到二七部隊解散(註9)為止。部隊解散後大哥隱匿山上,很少回家,爸媽不知道大哥行蹤,更不了解大哥的思想,全家只有我清楚。當大哥被蔣政權通緝抓去後,我連夜將家中所有馬克思相關書籍(日文版)、日本刀、日本飛行服等急速燒毀處理,所以情治單位來家搜查時並無發現證據,這件事全家除了我無人知曉。

爸媽為了營救大哥,經朋友介紹將臺中市中華路135號的房屋出售給外省情報人員,作為籌備金,所得金額全用在營救大哥(該房屋土地約150坪,市價估計一億元以上),但每次錢送去了都毫無消息,最終大哥仍遭到槍決。

離奇看見槍決公告
1950年11月8日我到臺灣省立行政專科學校(註10)註冊完畢要回臺中的家,與同學洪照松(曾任職南投縣南崗工業區主任)、吳寬煌(曾任臺北市銀行副總經理)等人一起走向臺北火車站,忽然間我看到車站左門貼著一張告示,上面寫著:「匪諜呂煥章、施部生、張建三、李金木、莊朝鐘、林如松、彭沐興(臺中一中同學)、黃士性、劉嘉憲(這些皆是哥哥在臺中常聚會的人)等九人昨日清晨六時在馬場町槍決。」

我當時站在離臺北車站約百公尺的地方卻能看到這張告示,同學們都說實在很玄奇,又經過約半年軍法處寄信來臺中家裡,催促家屬前往領取骨灰,過了約一個月左右,由我代表去領取,因當時我就讀行政專校行政學系,在校外租房子,還記得地址是臺北市新生南路大華莊第47號室,哥哥的骨灰就暫放在我租屋處,用棉被包裹著,直到暑假我才帶回臺中安葬。

一人受難 全家受害
當時只要一人受害,全家都被列入黑名單,我的堂哥呂錫寬(註11)念臺灣師範大學四年級時,因涉及「師大四六事件」被處10年有期徒刑,也影響到他弟弟呂錫麟,呂錫麟念中興大學,畢業後至彰化縣政府工作直到退休都只是一個職員,五堂弟在國貿局工作,也是當到組長就升不上去。

我婚後兩年,太太連續3天夢到大哥,要求我們的大兒子建德過房給他為繼子﹝俗稱「過房子」(註12)﹞,所以正式過房給大哥為兒子(口頭上過繼),臺中大肚山上家族公墓裡,大哥的墓碑即是由長子建德之名立碑,由父親親手題字請人雕刻,大哥的骨灰與他親生母親放在同一墓碑(註13),父親與我母親鄭勉的墓碑就在一旁,直到現在每年清明節與二二八時,我們都會去祭拜大哥。(註14)。

因大哥交代我要多照顧弟妹們,我還是臺中一中初中生時,就時常督促、鼓勵他們要加倍努力,二弟呂晚村留美,現為細菌博士(與林柏榕、黃大洲為臺大同學),三弟呂正雄也留美,回國後曾擔任美商吉姆拉公司派駐臺灣辦事處之負責人,二妹呂瓊枝也留美,現居美國,在加利福尼亞郵局上班,他們出國前被情治單位屢次查詢,因二二八發生時,弟妹們尚讀國小,並不了解大哥情況,因此最後政府機關仍允許他們出國,我也算是完成了大哥交代的心願,甚感欣慰。

1949年我從臺中一中高中部(第三期)畢業,1952年8月15日畢業於臺灣省立地方行政專科學校行政學系,1952年8月20日入伍預備軍官第一期砲科,退伍後參加特殊考試及格,1953年6月被派至省政府交通處氣象局擔任科員,但因為當時省政府遷到中興新村,氣象局也要搬過去,距離太遠因此我決定離職。

1958年我以子弟交換(註15)進入臺灣合會儲蓄(股)公司(今臺灣中小企業銀行)當辦事員長達22年,經過考試當領組14年,期間也曾調任到潭子和北屯分行卻始終無法升遷,太太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

服務臺(灣)企銀臺中分行時,陳西清(外省籍保密安全人員)曾親口告訴我無法升等的原因,就是我們呂家在國民黨政權內皆被列為黑名單,我於1995年9月16日申請退休。

對政府的期待
我在二二八發生後參加保護臺中一中金校長以下全部外省籍教職員,是歷史的見證人,以口述做為後代臺灣人民之借鏡,想要呼籲臺灣所有執政者均應具備「愛心」,以臺灣人民的利益、社會福祉為前提,制定良好政策,治理國家並對歷史負責,以免在歷史上再次出現如慈禧太后、蔣介石、陳儀等惡名。
◎呂曉村先生已於2005年10月19日病逝,以上為他生前所寫文稿。


受訪者:呂建德(呂煥章姪子)
我是呂建德,呂煥章是我的大伯父,也是我大房阿嬤施斤唯一的孩子,排行呂煥章之後的大弟呂曉村(我父親)、二弟呂景村、三弟呂晚村、四弟呂正雄、大妹呂瓊華皆為二房阿嬤鄭勉所生,五弟呂寶元、二妹呂瓊枝為三房阿嬤林水仙所生。

我是1955年10月26日出生,因為不曾見過大伯呂煥章,也不曾聽阿公呂嶽提過大伯的事情,在他所有的書法作品裡面也看不出相關的心情紀錄。

雖然我在小時候就過繼給大伯父呂煥章做過房子(指因沒有子嗣,死後兄弟的一位兒子繼承這一房的香火),但是在我出生前他就已過世,對大伯呂煥章的了解都來自父親呂曉村。父親後半生很努力為呂煥章爭取平反,並親筆寫下呂煥章生平事蹟與受難資料。

第一次知道大伯的事,是父母親在我念樹德工專初中(今「修平科技大學」),某日聊天時,他們提起二二八事件和大伯呂煥章的遭遇,因為我從小受黨國教育的洗腦,完全不知道有二二八和白色恐怖,覺得相當荒謬,還對著爸媽說:「你們腦袋有問題!」完全無法相信!

因為大伯的事,對我當兵和求職都沒有影響,所以一直到出社會才開始真正去接觸了解這段歷史,我也曾參加黨外的抗爭活動,後來我知道有「臺灣民政府」這個組織,就開始加入一直到今天。

大伯的平反一直是父親在處理,父親過世以後我才接手繼續,轉型正義到了今年還是遲遲沒有完成,檔案也沒公開,期待臺灣民政府有一天可以幫我們這些受難者及家屬平反。


美麗島鐵漢──紀萬生

受難者:紀萬生
案  件:1979年美麗島事件
案情概況: 第一批被逮捕,判刑4年6個月
現  況:已退休(1939年生,今年78歲,專研佛書)
受訪者:紀萬生
受訪時間: 2017年7月26日上午(紀萬生南投埔里自宅)
2017年10月16日上午(同上)
採訪:陳彥斌、洪碧梧、廖建超
撰文:陳彥斌

Story 紀萬生 紀略

紀萬生1939年生於臺中清水,1958年畢業於臺中師範,曾在集集、魚池、埔里等地教書。前司法院長林洋港兩位女兒都曾是他的學生,與曾任南投縣長的林洋港胞弟林源朗曾是教師同事。

紀萬生天生豪邁性格,遇有不公不義即出面抨擊,1970年間爆發的「蔡少明青年公司冒貸案」就是他舉發,此案當年沸沸揚揚,全臺有404所中學,竟有396位校長涉案。他1970年代即曾任前立委黃順興競選總幹事。之後投入《大學》、《台灣政論》雜誌等。1979年參與《美麗島》雜誌創刊,並任編輯、撰稿。在美麗島事件中,是活躍、核心人物。

他在美麗島事件被判4年6個月,是公認最不低頭的硬漢,偵訊中飽受刑求,左耳被打到永遠失聰。在獄中也最強悍,曾在龜山監獄中的蔣介石銅像旁小便。出獄後依然熱心民主運動,且都是街頭運動急先鋒,與鄭南榕發起反戒嚴、衝破黨禁、主張臺灣獨立等運動。

民進黨執政後,紀萬生依然稟持批判性格。他為了反國民黨而坐牢、失業、影響家庭生活。教書18年沒有退休金,沒有月退俸。如今78歲,生活在埔里怡然自得,常與寺廟高僧鑽研佛經,客廳牆上高掛書法家張炳煌的「輕鬆自在」。


我是紀萬生,美麗島事件發生於1979年12月10日,我12月13日清晨五時許,被約七十餘位特務、警察包圍現在的埔里住家,然後惡虎撲羊式的粗暴逮捕!他們捉我時,我大聲斥罵:「強盜、土匪的走狗……」等。我是事件中第一批被逮捕的十三人之一,是國民黨視為案情最重大的要犯。

睡夢中被捕,大罵「強盜」、「土匪」
他們包圍我家要動手時,我在睡夢中被驚醒,從三樓往外望,發現對面三樓陽臺有人在監控,證實他們早就派人租住在我家對面、附近。他們很粗暴的拷住我的雙手,推我上車時說:「你的家,我們常來」,意思是我家的門他們有鑰匙隨時可以打開。後來才知道,逮捕以警總人員為主,前一晚10點就從臺北南下,半夜扺埔里後即展開嚴密布署,清晨時下令動手。

押我的車要駛離時,我當老師的太太蕭明喜憤而擋在車前,以肉身阻擋押車離去,被特務強制架開。緊接著我當時讀小學六年級的女兒紀雅慧,則衝出家門,拾起地上石頭,將押車玻璃車窗砸破。車子開走間,我轉頭凝視掩面痛哭的女兒,她追著車大聲哭喊:「爸爸、爸爸……」。

國民黨之所以痛恨我,是我不僅公開反國民黨,如七○年代就當過黃順興競選立委的總幹事,且是出名的不聽話老師,常常公開反對不公不義,這在人民噤若寒蟬的戒嚴時代極為罕見。我也是美麗島事件中,唯一的老師受刑人。且張俊宏在省議會問政,我常提供資料、議題,也有人說我是他們的軍師。同時是《美麗島》雜誌編輯,是美麗島政團的核心分子。

國民黨指控我和姚嘉文提出「暴力邊緣論」,是很可怕的人!我承認自己主張「以群眾壓迫國民黨改革」,所以政治、社會運動中,動員、煽動群眾都是必要的,我平常就要求自己「臺上能煽動,臺下能言能寫」。

我被逮捕時, 之所以大聲罵「強盜」、「土匪」、「走狗」……等,是學臺大知名哲學系教授殷海光,他被逮捕時就是這樣責罵特務、警察。而我很欣賞戊戌變法中的譚嗣同,「改革、革命都是需要流血的」,「怕關、怕殺如何改變獨裁政權?」,譚嗣同在慈禧太后大逮捕前,他是可以逃亡的,但他選擇流出自己的血、付出生命,刺激朝廷與人民改變。

長久以來,我都服膺王陽明學說的「知行合一」,絕不讓自己成為空談之輩,我常以「烏龜把頭伸出來,才可以走第一步」勉勵自己。所以我勇於追求理想,實踐理想,即使明知要付出代價,也在所不惜。我也信奉文天祥的「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但這在國民黨戒嚴統治裡,卻是大逆不道的老師。

飽受刑求,左耳失聰
我被逮捕後,先是送到臺北東本願寺(警備總部),與林義雄、邱奕彬一起關在地下室。警總特務問訊都是拳打腳踢,我都不屈服,所以常被打得鼻青臉腫,我到現在左耳仍然失聰,這都是當年被刑求的後遺症。我之所以強悍對付特務、調查員,是要向他們證明「你們用打的、用刑求的,臺灣人不怕!」、「這一招是沒用__的」。不過坦白說,被毆打、刑求是很痛苦的,我是咬著牙根忍下來。(註:事件中,為紀萬生辯護的前行政院長張俊雄,曾公開表示他「當年面會紀萬生時,紀被打得滿身傷痕,面容枯槁,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以此來證實美麗島受難人偵訊中受到刑求。)就因強悍不屈服,我被關在獨居房,獨居房牆壁都貼著海綿,以防囚犯自殺,連牙刷都不能放在房內,以防用牙刷自盡。同樣被關在這裡的邱奕彬,特務認為是中壢事件放火燒警車的牙科醫師,被刑求到咬舌自盡,但咬舌不會死,被獄警發現後救起。我曾在被提訊時看到地面都是血,後來才知道是邱奕彬咬舌流出的血。其實,邱奕彬在事件當天根本沒去高雄。

其實,依照國民黨的盤算,他們是要槍斃幾位殺雞儆猴,沒想到國際壓力排山倒海而來,不得不公開審判,否則我一定是被槍殺的對象之一。美麗島事件我被判4年6個月。

軍警布局的美麗島事件
美麗島事件當天,我從埔里發動一部遊覽車南下,共約四十幾人。抵達高雄時約下午3、4點,街頭景象就出現緊張!傍晚,當時在中油煉油廠服務的好友謝榮輝,請我在梅花餐廳吃飯,共餐的還有陳菊、王拓。謝榮輝就提醒我們要小心,因為遍布街頭的特務、鎮暴軍警的神情一片肅殺、仇視,這一次恐怕會有狀況!

晚上七時多,我向群眾聚集的方向走去,街頭已亂成一團。走到隊伍最前端,在場指揮的張俊宏交待我去新興分局看看,因為負責前往協調的姚嘉文、施明德已去了半小時,都沒回來,並要我轉達他倆「不要再協調了」、「回到隊伍來」。

我一進新興分局,尚未見到施明德、姚嘉文,就聽到呂秀蓮的麥克風聲音大喊:「施放瓦斯了!」我向分局內的警官抗議,但未獲回應,見到施、姚兩位,拉著他們說:「俊宏說不要再協調了。」三人走出新興分局,快步走回群眾。此時,軍警與群眾已劍拔弩張,警察揮棍打人,有群眾衝進附近的木材行攜出木棒,雙方開始有零星衝突。

此時,宣傳車上的指揮是王拓,他要我上去接棒。我接過麥克風就大聲控訴國民黨,並呼籲「臺灣人站起來」、「不要再當奴隸」……等!但現場煙幕彈、瓦斯彈造成的煙霧四起,視線根本看不到前方,打鬥聲此起彼落,軍警將宣傳車團團圍住,並已開始打人、抓人!混亂中,我下車和群眾走在一起,漸漸離開已被軍警控制的現場。

事件當晚,我發落遊覽車回去埔里後,當夜下塌高雄華王飯店,感覺國民黨果真要動手了!而回埔里的遊覽車則被警總特務一路跟蹤,跟到嘉義時,埔里鄉親憤而下車打走這些特務,這是事後他們跟我說的。

不乖的老師,檢舉青年公司冒貸案
我1939年7月2日生在清水,生長在紫雲巖前的大街路,父親紀城都是工藝師,我是兄弟中的老么,大哥、二哥都早逝,三哥紀青松大我18歲,他在臺中縣長林鶴年任內,擔任教育局督學、主任祕書。我1958年自臺中師範畢業,之後曾再回校進修。

甫畢業是到南投魚池鄉的頭社國小教書,前司法院長林洋港的兩位女兒林明穎、林明慧都曾是我的學生,前南投縣長林源朗是林洋港胞弟,則是同校老師。所以我和林洋港私交不錯,他當南投縣長時,曾表示我喜歡放言批評政府的處境很危險,試圖安排我去當
他祕書之類,他的一片好心被我婉拒。

除了教書外,我有發明頭腦,20幾歲時,就曾先後發明扇形曬衣架、巴士下一站顯示器及冰箱外取冰等,都申請有專利,最後一項還獲得國際牌採用,和我合作生產。這是我較不為人知的一面。

我先後曾在頭社國小、集集初中、埔里中學、嘉陽中學、三育神學院等校任教。我在學校時,是校方最頭痛人物,埔里中學校長蕭增塘因為我,而被當時的國民黨南投縣黨部主委黃順德叫去罰站。他們都很無辜,只會勸我不要「損人不利己」、「不要製造麻煩」……等,但我都不為所動!有位同事高炳煌因我不聽話,被許智偉當省教育廳長時代的督學陳重叫去盤問後,竟然從教務主任被降為教師。那時代真是莫名其妙!

我在學校中常舉發各種弊案,最有名是1970年間,檢舉「蔡少明青年公司冒貸案」,此案我原僅檢舉「青年」販賣學校的器材低價高賣,且都是劣級品。我不僅向各單位檢舉,並主動發新聞稿給報社,都是晚上以傳真到報社編輯部,所以我每天都疲於奔命,白天上課,晚上就要整理資料、寫檢舉書、新聞稿……等。為了爭取曝光,我還寫了一篇〈臺灣教育界的萬言書〉在當時發行的《宇宙》雜誌發表。引發一向保守的教育界不小震撼。

因新聞稿偶獲報紙刊登,檢舉「青年」各種弊案紛至沓來,越搞越大,竟然演變成震驚社會的「青年公司冒貸案」,全臺有404所中學,竟然有396位校長涉案,董事長蔡少明判刑18年。此案沸沸揚揚,喧騰好幾年!

二二八滋生反國民黨根苗
我為何有反國民黨意識,主要是小時候的幾件記憶。如二二八件後,胞兄紀青松一群朋友,個個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常來我家走動。他們很多很年輕時就被逮捕,且很快就被槍決。

另有位蔡姓遠親,曾留學日本京都大學,又至黃埔軍校就讀。二戰結束,臺灣人大都歡欣鼓舞在慶祝「回到祖國的懷抱」,並稱「光復」了,這位了解國民黨本質的遠親就說:「這不是光復,這是臺灣災難的開始。」事後證明,他的話不幸而言中。


以上內容節錄自《透光的暗暝:臺中政治受難者暨相關人士口訪紀錄》林瓊華等採訪、撰稿.臺中市政府文化局

   
 

楊翠 總顧問
1962年,臺中人,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現任東華大學華文系副教授、「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理事、「楊逵文教協會」常務理事。創作以散文與文化評論見長,研究領域包含臺灣文學、臺灣婦女史、性別文化研究。著有散文集《最初的晚霞》、《壓不扁的玫瑰》、學術論文《日據時期臺灣婦女解放運動》、二二八口述歷史《孤寂煎熬四十五年》、傳記文學《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以及臺灣文史研究論文近三十篇,並參與編纂《臺中縣文學發展史》、《彰化縣文學發展史》、《臺中文學史》。

陳彥斌 主編‧撰文者
南投中寮人,長居臺中逾三十年。曾任自立晚報記者暨特派員,望春風電臺臺長、臺灣日報採訪中心主任、國家文化總會中部辦公室執行長、行政院《文化視窗》月刊主編、台中市新文化協會理事長。著有《填補地球裂縫的人》,發行《臺中風華》,主編《講予全世界聽》、《臺中媽祖蔭臺灣》、《因為黑暗,所以我們穿越》、《黯到盡處,看見光》、《悲戀之歌:聆賞姚讚福》等,並錄製「彥斌講古史」系列網路節目。
現任:台中市新文化協會執行長(2017)。

本書執筆撰稿人(按目錄順序)

林瓊華
臺北人,法國巴黎第七大學歷史學博士。現任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兼任助理教授。以謝雪紅研究入手臺灣史的探索。發表論文:〈背叛與沉冤的辯證:關於謝雪紅離開二七部隊的歷史問題〉等。

呂曉村(1929-2005)
彰化鹿港人,呂煥章的大弟,生前努力追溯呂煥章生平事蹟,為大哥所受苦難爭取平反。

洪碧梧
彰化人,畢業於東海大學中文系,目前為台中市新文化協會行政專員,身為解嚴後世代,正在追尋臺灣史的道路奔跑。參與編撰《黯到盡處,看見光》、《因為黑暗,所以我們穿越》等。

廖建超
南投人,輔仁大學經濟系、輔系生命科學系畢業。原本任職南科奇美電,近來專心投入社會運動,為臺灣各地民主活動攝影,希望將來臺灣成為愛和平、重人權的民主國家,參與編撰《黯到盡處,看見光》等。

林靜雯
臺中人,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助理研究員,長年致力於臺灣人權史料的蒐集保存與維護。發表期刊文章有:〈穿越「白色恐怖」的歲月—受難者家屬徐守綱先生口述歷史〉、〈召喚記憶的展示―白色恐怖死難者遺書〉。

周湘雲
臺中人,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近年來因參與白色恐怖相關研究計畫,曾對多位受害者前輩進行過訪談。曾出版《跟著戰爭去旅行:新竹市軍事地景的故事》(2015)。

施又熙
1969年生,高雄人,實踐大學社會工作學系。文字工作者,出版多本小說與散文。著有《臺灣查某人的純情曲―陳麗珠回憶錄》、《五芒星的誘惑》、《多桑的百合花》、《媽咪,我們會這樣幸福多久?》、《向著光飛去》等。

陳博文
嘉義民雄人,三進黑牢政治犯。曾與陳婉真、吳哲朗共辦《潮流》雜誌,1987年任民進黨臺中市黨部首任主委,亦為黨外時期重要影像記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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