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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訊息
 

作  者:張峰
類  別:散文小品
出  版:印書小舖
出版日期:2005年1月
語  言:繁體中文
I S B N :9868063280
裝  訂:平裝

定  價:NT$240

狀  態:已下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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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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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序 / 導讀

試  閱

作  者

   
 

《默聲的娘》收錄作者張峰歷年來得獎的作品,有小說、散文、詩篇、報導文學與歌詞創作等各種文類、各式題材。內容有都市文明的批判、921地震的關懷、現代夫妻相處的智慧、親情人性的剖析、宗教信仰與自然情懷的歌頌,報導文學則有三義的鄉鎮特色、素人畫家洪通,以及東隆宮建醮紀實等報導。
散文〈默聲的娘〉為榮獲大甲媽祖全國徵文獎社會組第一名的作品,由媽祖林默娘慈悲為懷、守護信眾的感應,投射到慈母對子女「無言的愛」,讀來娓娓動人,也發人深省。其他得獎作品更是作者歷年來創作的精華,值得推薦!

   
 

自序

人生總是崎嶇多變。
昨日方是不更事的青春年少,怎麼一晃眼就為尿布而奔走?昨日方為書中第一篇文章的完成而雀喜,怎麼一晃眼就為書做序?
我的第一本書,雖然是一字一句經年累月,埋頭燈下多少困頓之下所完成,在印成鉛字同時,卻有一股陌生的感覺時而躍出。我想起自己常常坐在書桌前,面對電腦螢幕或打開書本,窗外是墨色天空點綴著亮星,咖啡的亢奮作用還保持在每一根血管裡,直到畫下最後的句號。我彷彿感受到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逐漸昇騰,藉以透過文字排列組合成新的樣子,不時在我心律徘徊,或輕拍肩頭,多了些什麼思緒,我和我自己交談,默默的,白天、黑夜。寫作的衝動不時囓咬我的生活,使我不能平平靜靜一無所思的安睡一個晚上,度過學校或補習班繁忙而平淡的一天,迫使我去思考、感受、體驗,轉瞬間即逝的剎那,所背負在身的十字架,令我時時感受到它的壓力,一旦放棄,卻又有「生命不能忍受之輕」的感覺,雖然它不是避難所,但確實曾接納我騷亂不堪的心,即使在炎熱的下午。
有時甚至心走到盡頭,筆尖將心握住了,令我捨不得放開。
然而結果獲得什麼獎項,對我而言似乎不是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傾聽心靈,自己的,每個人的。
本書文章的表達方式也許不是那麼富有價值,寫作技巧也不算高超,更有些屬於幼稚的思想和語言,但生命中迷離和昇華的一部份,始終留於我心底。
我的作品不多,但是寫作的態度是十分嚴謹且慎重的,一篇作品誕生往往經過再三思索,而且要與眾人的靈魂血肉相連,非是刻意營造的,不管這個目標是否達到,一切都真真實實的交給讀者,讓大家看到我心靈的躍動,能與知、感的大眾一同去知、去感,何嘗不是種天下樂事呢?
收錄在本書的篇章是近年發表及得獎的作品,內容上從以前的徬徨無知,以至於現今的成長穩重,一路走來,不變的是心血的結晶,對讓它們有機會展現於世人眼前,除了感謝沈師謙的賜序,容我對我的父母、岳母、內子岡霖、女兒毓庭、兒子祐誠致上深深的謝意,他們是我得以在寫作路上努力不輟的最大動力。
我是個平凡不過的人,讀我喜愛的書籍,寫我喜愛的文章。
感謝所有朋友。
張峰 民國九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 序於台中

   
 

衛青的家國夢

人民的旗幟,
包裹戰士的軀體。
吞飲長風破巨浪,
腳踏頑石志如剛。
天未破曉,戰鬥已開始……

爺爺說:「天未破曉,而戰鬥早已開始了!…」
我那執迷的爺爺啊!
*          *          *
候機廳內的雜音像鬃毛一樣緩緩的爬進我的耳膜,濕冷的侵蝕進去。
「多保重。」我微笑,情緒有些難以掩飾的低落,於是俯首吻她,但兩對乾燥的唇也只是無力的輕輕摩擦了一下,口紅的氣味讓我有些煩躁。「我走了。」在候機廳門口,小柔轉過身對我嫣然一笑,滿面春風的。
我的手心全是汗,沁濕而滑膩,她一轉身,緊握的手便那樣自然的滑脫了。
我靜靜的站在玻璃門外,鼻尖觸著冰涼堅硬的透明,目光追尋著小柔花枝招展的身影。她拖著行李跑來跑去,對每一個迎著的面孔漾起天真爛漫的微笑,那孩子似的快樂,我有些難受,因為在我的身邊好久沒見她這樣快樂了。
忽然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這一切就像在演戲,而自己就是個演技拙劣的戲子,沒有讀劇本就參演了一幕本該很肉麻、很煽情的離別戲。
這種感覺讓我很不舒服,我轉身走下臺階。
*          *          *
晚上,我陪爺爺和他的老同學吃飯。
爺爺是撤退台灣前重慶鋼鐵業大王的小兒子。畢業時正逢國共戰亂,情勢一度緊張,爺爺滿腔熱血的要為保衛台灣盡力,後來,形勢逼人,爺爺的親友紛紛遷居海外,伯公是當時新加坡某紡織公司的老闆,兼日本某百貨業的股東,也親到台灣接應,但爺爺依然死守「氣節」二字一意孤行的留下了,一堅持就是五十五年,而家族的遭遇便亦如夢魘般的無法解脫了,這也是父母始終無法原諒他的原因。
但,很奇怪,彷彿隔代遺傳似的,我與爺爺之間卻有理解與認同的默契,一樣的痴戀中國的文化與台灣這片土地,或者說,一樣的頑固。
所以,我一直不願接受父母的建議去巴結海外的親戚,事實上,潛意識對那些背棄自己祖國的人,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我向來是心存鄙夷的。
爺爺的老同學,坐在我對面旅居美國的這位陳老先生,幾天相處下來便讓我充分了解,在他眼裏,台灣的一切都落後的不可思議,舉凡政治、經濟、教育……而每次在誇張的表現過自己的驚訝後,他都要舉出紐約的同類產品細細對比一番,這種驚弓之鳥般的敏感與賣弄,讓習以為常的我覺得有些可笑。
幸好明天陳先生便要走了,所以,在這席送別宴上,他和爺爺談的都是些陳年往事,沒再說什麼讓我倒胃口的話,於是我安靜的吃菜,適時的舉杯微笑,努力的不去想小柔。
不知不覺,酒至微醺,陳老先生面色通紅,顯然已不勝酒力,他呆呆的看著手裏的白瓷酒杯,異常的沈默半晌,突然說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話來:「其實像我們這樣的海外華人,是最痛苦的,沒有人懂得我們的痛。」
我一楞,原來做洋人也會是一件痛苦的事,我略帶調侃的想。可往下聽陳老先生說起他在異國他鄉舉目無親的孤寂與舉步維艱,以及因為膚色的差異、語言的障礙和文化的隔閡而受到的歧視與折磨,看著他與爺爺一樣花白的頭髮,看著大半生的滄桑在他渾濁的眼底泛起,我的心裏也不禁油然而生一絲憐憫。
「那時,真的是不得已。若不是真的走投無路,誰願意離開自己的土地呢?一時懦弱便出去了,顛沛流離時也後悔過、自責過。但現在回來,看看你,何兄!我才明白,這一切,不過是歷史在開我們的玩笑吧!而當初,擺在我們面前的路,我們要怎麼走才是對的呢?」
「前不久,我見到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先生,帶著太太的骨灰從台灣到了美國,這老人的兒子在紐約,他已經決定在美國終老了。」
陳老先生的聲音漸低了下去,終於是黯然了。
良久。
「老陳,大家難得一見,盡提這些傷心事做什麼?來,喝酒。」爺爺舉起酒杯笑著說。
「對,對。我老糊塗了,莫使金樽空對月嘛!乾杯!」
碰杯聲裏,陳老先生大笑,笑的滿面淚光。
「那時,真的是不得已嗎?」回家的路上,夜涼如水,我想著陳老先生的話,忽然很想問他這個問題。
我,是出生於民國六十年代的晚輩,對那一連串從國共會戰一直到二二八事件的歷史鬧劇,是既感遙遠而又熟悉的。讓我難以理解的是……
「那時,真的是不得已。那是一股時代的浪潮,擋也擋不住。在那種水深火熱的環境裏,我們這些還並不明白什麼主義,分不清什麼是『統一』什麼是『台獨』的小毛頭,只是因著家國情深就被自以為是的責任感驅使著投身進去了。」曾經支持台獨與爺爺的政治理念恰好相左的伯父說。
「那時,真的是不得已嗎?」我一直想問。
*          *          *
深夜,躺在床上,白天那些努力不去想的事便亂糟糟的在一起糾纏住思緒。
小柔的表姐在香港的一家大飯店做了經理,所以小柔前去投靠,這並沒有什麼不妥。只是……只是我清楚那邊的環境,而小柔,一個隻身闖入花花世界的台灣鄉下女孩,不能不讓我擔心。
翻來覆去輾轉難眠,一閉起眼睛,我就看見昏黃的路燈下那些媚眼如絲的鶯鶯燕燕。
終於起床,開燈,找到小柔留下的電話號碼。
「嘟……嘟……」
空洞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沈穩的敲擊我的鼓膜,單調的令我發慌。
一圈圈的漣漪在死寂的夜裏無形的蕩開,我感到自己的身體,漸漸的,在漩渦的中心沈下去。
*          *          *
試用期總算是熬到頭了,我如釋重負。學生時可從未想到過,走上工作崗位會遇到如此多的麻煩。
最有趣的莫過於我的衣著問題了,四年的大學生活讓我養成了衣著隨便的習慣,牛仔褲、T恤、披披掛掛的便穿上。最初,我對身邊那些異樣的目光和竊竊的碎語也未在意,直到某次會議上,穿著一身透著親切感的舊西裝的老總作了如下的講話:
「從一個人的外表打扮,最能反映出他的精神面貌和思想問題。而我們公司,最近便有新來的同仁很不注意儀表,穿衣服很不莊重、頹廢、明顯的有問題……」
老總飽含沈痛的目光直刺到我心裏,我倉皇四顧,發現有不少憤慨的同事在對我指指點點。
驚愕過後,再自嘲的想以後是否該穿西裝襯衫的同時,我又覺得有些難以理解——我不明白這老總為什麼對員工的衣服,比對如何搞好業績更感興趣。
我所工作的單位是一家大型企業在中部的分公司。表面上看來平穩無事,實際上若不是總公司一再助資,只怕早已關門。初來時,我曾奇怪為什麼同事之中同姓之人如此之多,後來才發現原來統統沾親帶故純屬內部分工,便不禁有闖入別人私生活的羞怯。
我在財務科做小科員。本科的主任年輕英俊,大學學歷,是總公司業務經理的獨公子。而本公司老總的侄子亦是某科室的科長,這種春秋戰國時國君們常玩的把戲導致的問題就是:本公司帳目混亂,簡直一塌糊塗。
於是,一方面是想以成績將自己在新環境裏儘快定位,再就是不想陷在感情問題中徒自傷神,我開始努力工作,整整兩個月,我所有的業餘時間全花在了電腦上,終於針對財務上某項繁瑣的核算報表工作折騰出了一個清楚。而當我激動不已的將第一份完成的報表送到經理的紅木辦公桌上時,他似乎看了一眼便指示:「先擱著,我等會兒看吧!」而後再無下文。
幾天後,一桌公司宴席上,幾杯酒下肚的科長摟著我肩膀語重心長的教導我:「小夥子,多實實在在的和大家一樣幹點活,不要仗著有點小聰明就賣弄,你以為你出風頭了就前途無量了嗎?」
我楞住,驚醒,陪笑。而心中的感覺便如幼時看著自己吹起的肥皂泡泡就此破碎的美麗虛幻。我終於明白,在這個如部落般團結友愛的集體裏自己是另類,就如外星人般不受歡迎的闖入者。
*          *          *
不知不覺小柔去香港已近半年,期間杳無音訊,電話總也打不通,情人節時寄回一張卡片,卻不帶隻字片語。
那天下小雨,7-11出售情人雨傘,傘上畫著胖嘟嘟的兩顆心,還有行字:「情到深處人孤獨。」我買了一把,撐著它在雨中漫步,看了場電影,直到自己覺得一點也不好笑而且忍不住想哭。
年後爺爺的身體每況愈下,不久前更被醫生嚴肅警告遠離菸酒,可當我去探望時,卻見他老人家正在陽臺上憑欄把酒,賞花吟詞。吟的是辛棄疾的《永遇月‧京口北固亭懷古》。
「舞榭樓臺,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爺爺平淡的語調聽來竟滿蘊凄涼。而那最後一句「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更如斷弦之音,令我心頭一陣酸楚。帶著隱隱血色的黃昏,沒有一絲風,孤伶伶的落日背景襯著爺爺蒼老傴僂的側影。我突然驚覺眼前這幅寧靜祥和的畫面竟沒有一絲生氣,便驚悸於剎那間湧起的寒意,而不祥的預感沈到心底就再也蕩漾不去。
預感不久就變成了現實。
爺爺因肝硬化引起食道靜脈瘤出血,經竭力搶救才得以脫險,當我拖著疲憊的腳步離開醫院,已是深夜。
當晚我在樓下的郵箱裏,我看到了小柔的來信,鵝黃色的信封經歷了跋山涉水仍散發著香水的氣息。很熟悉的氣味,我搜索記憶,想起紐約的伯母曾送給母親一瓶CD香水,據說很昂貴,很撩人情欲。
檯燈下,我小心的裁開信封,兩張信紙讀了三個小時,最後在意識裏唯一清晰的就是:我青梅竹馬的戀人即將與一位大他十歲的日本友人結婚。隨信夾帶的相片上,濃妝豔抹的小柔因真愛的滋潤而分外妖嬈,笑的羞澀而幸福,身邊是比她矮半個頭的未婚夫,西裝革履表情莊重。看著這張足以證明愛情的偉大力量可以克服語言、地域、年齡、國籍、身高障礙的相片,我竟不合情理的啞然失笑。
坐在陽臺上,用燃著的信紙點菸,心情卻出奇的平靜,似乎只是預料之中的事終於發生,腦海中卻浮現出歷史課本裡「馬關條約」簽訂時的照片。
只是有些不明白,不明白小柔對我許諾了十年的愛情,卻只用幾個月就遷徙了與大和民族並軌,要知道,那點時間只夠她學會幾句「八哥牙魯」之類的倭語!
第二天,我一如既往的去上班,頭髮蓬亂、衣衫不整,因失眠而雙目紅腫的坐在辦公桌前發楞,突然科長衝進來對我大喊大叫,好半天我才明白原委:原來公司因曠日持久的虧損,為了促進拼經濟的夢想計劃,準備與外商合作。今天便有外商人員前來做實地勘察,而我現在的樣子顯然有損企業形象,於是我驀然的起身準備迴避,但已經遲了。
看著那個金髮碧眼、高大英俊的外國人,和年輕貌美、高貴冷傲的台灣女翻譯昂然伴其身側;公司的經理秘書只有國中文憑;事實上一句英文也掰不出來的某位副經理的千金諂媚而略顯嬌羞的尾隨其後;恍惚間,小柔與男人的合影便愈逼愈近的晃動在眼前,壓得我視網膜發痛,令我不能自抑。
「Shit!」我近乎嘶喊的大罵,歇斯底里的發作。就記不得以後的情形了。
那天晚上,我喝的爛醉,高唱國歌且吐的滿身污穢。
身體和心靈上的打擊使原本尚算結實的我變得十分虛弱。我疲憊的不能也不想再與命運去做任何形式的抗爭,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過著一種可以稱之為無意識的生活,朝九晚五的單調節奏,上班打卡的機械重複,無聊而平靜。但,這只是表面現象,我能感覺到內心深處的暗潮洶湧,就像一瓶暴露在空氣中的香檳,搖晃之後發生劇烈的化學反應,而只要稍加空氣可能就會有氣泡噴灑起來,進而令人恐懼的顛覆整個液面的平靜。
公司與外商合作的計劃流產了,原因很簡單,外商堅持要求合作後精簡人員,中上層大換血,而具體的人事變革由他們負責。在針對這一條而耗時近一個月的談判,住遍了中部所有高級飯店之後,龍經理昂然的拍案而起,擲地有聲的丟下一句:「要堅持,就免談。」於是老外們果真直爽的免談了。而老外們離開談判桌時的表情,據做筆錄的秘書Anne形容,是震驚和飽含敬意的!
其後,敢對美國人說「不!」的龍經理便如「民族英雄」般的形象愈發高大起來。在專門為此而舉行的宴席上,喝的滿臉通紅滿嘴酒沫的龍經理搖搖晃晃的站起身,重新表演了拍案的一幕,然後在半醉半醒間一字一句的說:「我……當時只……是覺得,即使……談判破裂,即使得罪……美國人,我……們也不能丟失……民族尊嚴,也不……能再簽……第二份〈黃……黃……埔條約〉!想……用人事……變動的……的鬼把戲來……削弱我們的……力量,沒……連門都沒有……都沒有…台灣人不是好欺負的!」
這段振聾發聵的講話和當時搶拍的照片,後來被刊在總公司的內部刊物上,而公司的繼續虧損也顯得有理和光榮起來。
至於我失態的問題,也就不了了之,而且因為我的沈默與麻木,也讓上面的頭兒們漸漸確信了我的良善,於是對我的排斥便轉化成了基於同胞愛的關懷。老總主動找我談心,告訴我一個單位重在團結,平凡中見偉大,不搞個人主義,知錯能改就是好夥伴,在家裏,父母也愈發的老調重彈,苦口婆心的勸我出國,不要走爺爺的老路落得一生坎坷。
而那一天,無可避免的終於到來了。離下班還有一刻鐘,我照常的開始收拾桌面上的垃圾文件。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是我大學時同班的一位女孩。她說,她的男朋友,一位很有才情的詩人,也是當年與我同辦校園詩社的死黨——因癌症去世了。她哽咽著說,這病,據醫生告訴她,在美國還有希望治的。但是……她終於哭了,而我竟不知如何勸慰她,只是茫然的握著聽筒,感受著寒意由深處湧起,蔓延。
回家的路上,公共汽車一如既往的緩慢而顛簸的行駛,身邊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很有耐性的把手機一直舉在耳邊,並不時聲音很響的向窗外吐痰。前排的兩位婦女,不知為了什麼事,已經用很有創意且很熟練的語言,互相問候到了祖宗十八代,而這些生活中本該習以為常的事,忽然間令我忍無可忍了。
我提前下車,在市中心的十字路口,走上天橋,眼皮底下就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街道,可是,一切的運作都是那麼緩慢,那麼沒有生氣,這城市所有的表情都是漫不經心,所有的生命都是如此的不耐煩,而對生命的輕賤似乎亦成為一種共識。
靜靜的沐浴在冰涼的夕陽下,我突然忍不住的想哭,為永別的朋友,為我自己,而隨著淚水的溢出,我再也沒有力量阻止自己去懷疑,懷疑我所要尋求的東西在這裏可能永遠都找不到。
是的,找不到。
晚上,飯桌邊,父母依舊是發不完的牢騷,電視裏一位正襟危坐的「狗官」講話,用帶著濃重鄉土風味的「台灣國語」:「現在大批的企業破產不是壞事,大家應該看到資產正在重新合理的分配……」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意識氣泡自我心靈的海底顫顫的浮起,逐漸的擴張、上升,上升,終於,終於顛覆了原有的平靜,以及一切,或者說,我終於知道我想做什麼了,絕望的知道了,一切已無可挽回。
我放下碗筷,站起來。然後,我聽到自己用清晰的聲音告訴父母:「我要出國!」
那一刻所有的嘈雜都遠去,就連父親挾菜的動作都凝固在空氣裏。靜靜的,我靜靜的感覺著某種東西和時間一起從我緊握的指縫間流逝,永遠的離我而去。
*          *          *
從沒想到自己的頓悟會讓父母如此的快樂和重現年輕時的活力。他們立即寄信與美國的伯父聯繫,毫不吝惜的頻頻撥打國際長途,整日四處奔忙,籌錢、找人,疏通關節挖掘關係。
而我,白天一下班就跑進補習班像嬰兒一樣牙牙學語,努力的適應字母的單調與乏味而不去對比漢字的美麗,夜晚便坐到陽臺上,對著星空拼單字模仿原聲電影裏的髒話俚語,累了就朗誦唐詩宋詞聽藝術歌曲,然後把詩集一頁頁撕下來摺成紙飛機,一揚手看著它們消失在能見度一如大洋彼岸的黑夜裏。
而我和小柔所共有的回憶,也在陽臺上一次小小的火光中,薰出我眼淚的燃燒之後和我們的影集一起不再有蹤跡。
再沒有什麼干擾我學習的東西了,祖父給我的遺傳也再次表露無疑,我輕鬆的卓越而出通過考試,加上父母的艱苦努力,最後所剩下的唯一事情就是等待。
在冗長而無聊的等待裏,卻發生了一個有趣的小插曲。
總公司因為愈發難以掩蓋的虧損,而迫使董事長不得不干預。經過一番驚心動魄的明爭暗鬥和智取豪奪,最後原來的高層全部引咎下馬,遣散的遣散,離職的離職,安置的安置。緊接著就是自上而下、寧可錯枉一百不可放過一個的派系大清洗。
那天一上班,科長就被喚進經理辦公室,留下滿科室的竊竊私語,將近中午時他才回來,咬著嘴唇面色鐵青,從他和圍上去的同事的低聲交談裏,我明白了公司將要面臨的困境:一個星期之內,由總公司新領導班子剛剛提拔任命的財務處處長,將親自帶領稽查小組抵達本地,全面清查帳目。而我這分公司的爛帳,很顯然,是會要了經理和科長那幫傢夥的命的。
我獨自在一旁玩手機遊戲,從眼角的餘光裏,我看到聲音嘶啞的科長走到辦公桌旁動作僵硬的倒水,然後,那個在他手裏微微顫抖的玻璃茶杯一點也不出乎我意料的滑落下來。在清脆的碎裂聲裏,我面前的顯示器上出現了伴隨著歡快音樂的「you win!」字樣,我站起身離開轉椅走到窗邊。
初春的微風帶著絲綢般的質感柔和沁涼的吹拂在面上,我仰起臉孔,讓思緒在略顯蒼白的陽光裏靜靜的醞釀,然後,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慢慢的吐出,從玻璃窗隱約的反射裏,我看到自己有些詭秘的笑容,那笑容讓我感到一絲寒意。
吃完中飯午休的時候,我推開了經理室沈重的橡木門。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經理手托著額頭緊蹙雙眉,我可以確信,這驟生的變故已經讓他陷於崩潰的邊緣。昔日的豪氣、睿智、生生不息的活力都已蕩然無存,而「光輝偉大」的形象和他魁梧的身軀,正分明的向軟綿綿的沙發椅裏在蜷縮進去。聽見我關門的聲音,他緩緩抬起頭,迎向我的是一雙彷彿深嵌在眼眶裏的混濁的眼球,裹著血絲,他已經是一個沒有多少抵抗力的老人了,我第一次發現。
看見我,他強打起精神挺直身子,那是一種虎落平陽般虛弱而可笑的姿態。他凝視我的目光裏有無法掩飾的呆滯。
「有事嗎?坐下說。」他指了指面前的沙發。
「我聽說總公司要派稽查組來查帳了,是嗎?」我坐下,俯身的時候從面上很快的清除掉了一瞬間浮起的些許憐憫,然後換上平靜的微笑,抬起頭,問他。
「嗯……是啊。」經理正垂首喝茶,從騰騰的熱氣裏遲疑著輕描淡寫應了一聲,他的戒備和隱藏顯然是施錯對象了,我覺得可笑,我分明的看見他捧茶杯的手很不自然的頓了一下。
那一刻,以往所有的屈辱,都因在心底爆發成為倨傲和近乎狂妄的自大,我搓著手指,平靜的微笑,保持勝利者的沈默,直到經理抬起頭,然後,我以從未有過的自信目光直刺到他眼睛裏去。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沒有時間多說什麼了。這一點,我想,您比我更明白。所以,我只想對您說一句話。這個難關,我想,我可以幫助您度過。」
我頓住。以近乎玩弄的耐心打量經理眼中交替呈現的興奮和疑慮,直到那裏面開始有無法自抑的痛苦時,我才接著說下去。
「讓財務科長把所有的帳目材料交給我,給我一間單獨的辦公室,讓我選兩個助手,只要還能有三天時間,我相信我可以理清所有麻煩。」
不出我所料的,經理的面上漸漸浮現出微笑,他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你對自己那麼有信心嗎?」
「現在我對自己有沒有信心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是否對我有信心。」臨出門的時候,我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您大概忘了,我是個會計碩士。」
這句話我說的很平和,我相信這種平和所帶給他的嘲弄對我而言已經足夠。
站在橡木門外面,我閉上眼睛,深深的喘了一口氣。
*          *          *
整整四天,我把自己和小山一般的帳本、速食麵和電腦關在騰出來供我專用的辦公室裏,那種廢寢忘食的工作態度給自己的感覺近乎發洩。
星期五下午,我在經理室昂然的踱來踱去放鬆酸痛的筋骨,而經理笑眯眯的在紅木辦公桌親自為我沏茶。
星期六中午,兩輛BENZ駛進公司大門。正氣逼人的稽查小組成員們一邊不客氣的要求辦公室的接待人員準備點心,一面直奔財務科。而科長依照計劃早已經住進了醫院。
「為了避免人多口雜影響你們工作,我們把整個會計、財務部門全部撤走。這位是小何,他的年輕有為在分公司已經得到幹部和同仁的一致認可。我相信他完全可以很好的配合你們,回答你們的一切問題。」經理拍著我的肩膀對帶隊的財務處長說。
我拒絕了經理遞來的極品洋菸,靦腆的微笑著與處長握手。
對面那雙眼睛很犀利,他看起來四十多歲,城府很深,能很好的協調自己壯年得志的驕矜與居高臨下的謙和,查帳的過程中,他陰沈而寡言的踱來踱去,不時的輕聲提醒部下留意一些細節。而且,經常很突然的,問我一些很難掌握用意的問題。
事實上,現在我可以肯定,除了我絕沒有第二個人能夠解釋得清這些帳目,雖然從對面那雙眼睛閃爍的目光裏,我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可能過於自滿了,但我自信那是無懈可擊的。
整整一個下午,加上第二天一整天,星期天上午,稽查小組做出了這樣的結論:「未發現任何較大財務問題,分公司基本上無營私、瀆職的嫌疑。」隨後,小組在辦公室主任的陪同下遊玩了台中的名勝古蹟,黃昏時帶著若干改善分公司財務工作的建議和分公司饋贈的土產、菸、酒等啟程返回。
「小何,好好幹!你會有前途的!」臨走時處長對我說,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笑容,但意味深長,分明的帶著寒意。
目送兩輛車在大門外絕塵而去,整個公司驀然自沈寂裏爆發出激動人心的歡騰,經理親熱的擁抱我,辦公室主任激動得語無倫次,差點熱淚盈眶。
當天晚上,經理不顧連天的疲乏,帶我去台中市最豪華的飯店吃飯,隨後在舞廳開了包廂。
很顯然,一瞬間經理已經恢復了一度喪失的活力,坐下沒多久,經理就領著他點的小姐到屏風後去跳舞了。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裏放著經理沒唱完的《舞女》。充滿深情的亮麗音樂讓我胃裏的酒精也蕩漾起來。
尷尬的餘悸讓我決定唱歌,歌本上沒有我熟悉和喜歡的曲目。失望之中,我拿著麥克風隨口便唱出了牛頭不對馬嘴的歌詞: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
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恍惚間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血液裏開始衝撞沸騰!讓我的思緒輕飄飄的開始飛揚。金戈鐵馬,碧血黃沙,長亭芳草,陽關斷腸……我想起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如回首驚覺五千年的前生。呵!我激動的感覺到自己的聲音也開始飄遠,飄過歷史的上空,在藍天白雲下俯瞰天下壯烈的迴蕩,我緊閉上眼睛,放任的嘶喊著,衝動的要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吼出黃河容納百川的肺活量……
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餐,我被經理喚進辦公室。
「何衛青,好小子!…這次真是全靠了你呀。我們分公司可得好好謝你啊!…」
經理用茶杯蓋慢慢的撩著茶葉,慵懶的打著官腔,尾音拖得很長。
從他的聲音裏,我覺察到異樣,除了恢復的尊嚴,還有其他什麼似乎危險的隱兆……其實,那本就該是預料中的事,於是我羞赧的回以微笑。
「經理,您這麼說可就見外了。為公司做這點事是當然應該的。況且……以後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經理的眼睛裏有光芒一現。
「啊?沒有機會了——這是什麼意思?」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的詢問,難以掩飾的急切。
「我一直沒有告訴您,我早就在準備出國了。現在已經差不多就等通知了。」
「真的?」經理問,表情很嚴肅。
「真的。」我點頭。
經理蹙起眉頭,手指輕扣桌面,許久後,那速度漸快起來,終於他站起身,面上又浮現笑容。
「是啊!雖然公司很需要你這樣的人才,但站在你的角度考慮,留在公司確實太委屈了。所以,捨不得也不行呀!」
經理不無遺憾的頓了一下,又說:「這樣吧!你有什麼需要,公司一定儘量滿足。」
「我……」我看著經理的眼睛。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說吧!」經理極有領袖風度的一擺手,不容客氣的鼓勵我說下去。
「我,我確實有些問題需要解決。第一,我與公司的勞務契約還未到期。第二……」
我輕咳一聲,借機調節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有些激動。因為我將要說出的話,曾經是會讓自己感到不能想像的羞恥。
「第二,我現在手頭有些緊……這個……」
經理垂下頭,極其逼真的思考著。
「契約問題……嗯……可能有些麻煩,不過我會盡力解決。……至於錢嘛……倒是好說。這樣吧,你先去忙你的,下班的時候,你再到我辦公室來。」下班時,經理告訴我合同的問題不用擔心,然後遞給我一個牛皮紙信封。
「小何,出國後,千萬記住自己是台灣人!要為國爭光呵!」經理語重心長的叮嚀,意味深遠的拍著我的肩膀,我低頭一笑。避開經理眼中不再掩飾的欣喜,直到現在,他心中的石頭才算是真正放下來了吧!
我沒有看信封裏有多少錢,應該至少夠一張機票。
「這是我應該得到的。」心裏莫名其妙的有個聲音一遍又一遍的對自己說。
*          *          *
六月份,收到伯父自紐約的來信,告訴我那邊一切已準備妥當只等我過去。
「不要有壓力,只要記住,自己走到哪裡都是台灣人就行了。」信末這樣寫到。
「走到哪裡都是台灣人。」我默念著這句話,想到曾經看過的一本移民題材的小說,到美國謀生的男主角在受到不禮貌的盤問時,不肯聽從朋友的勸告說自己是日本人,而是毅然的昂首莊嚴宣告:「I am Taiwanese!」很激動人心。但是,細想之下,這句英文本身就是多麼可笑,多麼無奈的悲哀。
「那時真的是不得已嗎?」
是的,是不得已。我閉起眼睛告訴自己。
信封上貼滿小面值的郵票。是偷懶吧!又像極了宣洩,郵局信檢人員沒有一張張的蓋郵戳,而是用筆狂行的塗抹過去,紛亂的筆跡下,自由女神像被弄污的面目與我久久的對望……
*          *          *
爺爺又住進醫院,一直沒有去探望他,很難剖析是怎樣一種心情,或許是因為我不願承認那是一種罪吧!
臨走前,我最後一次去探望他。
病房裏很安靜,沒有旁人,半躺在床上的爺爺聽見開門的聲音,睜開眼睛,我在爺爺旁邊的空床位上坐下,低著頭,不敢正視爺爺的眼睛。
「是你啊,衛青,你好久沒有來看我了。」爺爺的聲音低沈而有些沙啞,卻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嗯。」我心神不定的應聲,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聽你父親說,你要出國了。今天,你是來向我告別的吧?」我點頭。
沈默。我坐在那裏,揉著手指,就像犯了錯誤待審的孩子,有些惶惑和不安起來。過了好久,耳邊聽到爺爺依然平靜的聲音:「出去了,多保重身體。勤奮些,不要丟我們何家的臉,記住,自己走到哪裡都是中國人就行了。」
剎那間,我愕然,抬頭,衝動的想要解釋什麼,張開口,卻又喑然。接觸著爺爺充滿關愛的目光,一陣沒理由的心酸襲來,眼前竟有些模糊了。
「你為什麼決定出國,不用解釋給我聽,我可以理解。生活中本就有很多事是不得已,很多抉擇也不只是對與錯這樣涇渭分明的答案便可以簡單判斷。事實上,這世界又何來對與錯呢?至少,你現在的抉擇,可以讓你父母欣慰了。……
而我年輕時所做的選擇,不但令自己一生坎坷,也耽擱了你父親生命中最寶貴的青春。我真的很對不起他們。」爺爺喟然嘆息,我也不禁黯然。
「現在,有很多人以他們的主觀意念認為,像我這種人,是被命運愚弄的一群。有時候,我也覺察到,自己似乎已成為過時的、被人們嘲笑的傢伙,就像我用大半生去堅持的那些東西一樣。但是,如果歲月重流,如果還是在那樣的時空下,還是那樣的年輕,我想,我依然還會做出那樣的抉擇。……
有些名字,或許只能是歷史的灰塵吧!在時代的洪流裏,起伏不定、痛苦不堪。但是,但是有些東西正是隨著這些灰塵沈澱下來,幾千年不變的厚重。……
現在老了,生命中能燃燒的東西已所剩無多了,才發現我們的身後原來都有根命運的線,而終難逃風箏的歸宿。自古英雄空是夢呵!你已經大了,我們做長輩的無權也無理由干涉你,只是希望對自己的選擇,將來你亦能無悔便可以了。」
「何衛青,這名字是我給你取的。只是,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給你取這樣一個名字?」
爺爺微笑著問,又似乎並不在意我的回答,側過頭去,望向窗外。窗臺上一盆蝴蝶蘭長得很好,午後的陽光塗在爺爺瘦削的面上竟如蠟黃的油彩,我歷歷的看見他的眼角有淚光閃動。
「衛青?…衛住了什麼?…能衛住什麼?……又究竟該衛住什麼?…」我聽見爺爺彷彿自言自語的輕問。
黃昏的時候開始下的雨,出門的時候忘記關窗,現在面對的是一書桌的水漬瀰漫,伯父的來信攤開在桌面上,一手漂亮的蠅頭小楷暈開像極了一張滄桑的淚臉。忽然間,陳老先生在碰杯聲裏笑得滿是淚光的面孔便浮現在眼前。我搖搖頭,想擺脫它,但依舊心煩。
整理桌上的零碎物品時,我把最喜歡的幾張國樂CD放進了行囊,在美國不知道還能不能聽到這些音樂了。就在不久前,剛看了一場殺進紅磡讓上萬名香港觀眾流淚沸騰的台灣某樂團,當記者採訪那些團員,問他們為何不到創作環境及製作條件都比台灣好的香港發展時,他們的回答是:「我們的根在台灣,離開了那片土地,我們什麼音樂也做不出來……」我想到誓不踏入共產專制土地的鄧麗君,心裡有些茫然的感到體內某根已漸麻木的神經猛地抽動了一下,刺痛的感覺。
深夜,難以成眠,窗外又開始下雨,我獨自坐在窗前,一根接一根的吸菸。
我呆呆的看著遠燈,它也頗有興趣的瞪著我。我們的眼睛就這樣相互鎖定,讓我想起汪笨湖筆下一個嘉義布袋的大地主──顏海豬,在一無希冀的目光深處,我凝視著。
「衛青啊衛青!衛住了什麼?能衛住什麼?又究竟該衛住什麼?」想起爺爺的話,我自語般的問。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看見,自己就是漢代長平侯衛青,不同的是這次是完成光復大陸的使命,千年的滄桑依舊……夢裏,我看見,焚盡與小柔所共有回憶的那堆火光蛻變成龍長嘯而去……
第二天上午,我去買機票經過郵局時,我走進去填了一張匯款單。五萬元整,點鈔機上顯示的數字,這就是經理給我的那個信封裏的準確數目。我按照手中捏著的剪報上的地址,把它捐給了希望工程重建委員會。
而匯款單上的匯款人一欄,我竟沒有考慮的填上了小柔的名字,一個小小的玩笑吧!我想,疲憊的心裏便有些輕快起來。
或許不需多久,她的名字可能就會出現在雜誌、報紙上,但是,一定不會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裏,不會了。大街上陽光燦爛。
*          *          *
我在美國留學的生活,應該比大多數普通留學生安適得多,而最終目的的實現,也是容易的多。
一方面,因為我自家族秉承的聰慧,還有,就是伯父的全力幫助。伯父一家,是在遷台前夕攜著財產移民美國的,而伯父伯母因為某些原因沒有孩子,所以便合乎情理的當我如親生兒子一般悉心呵護。
我的第一任妻子是我指導教授的女兒,一個金髮碧眼的純種美國人。她身材豐滿,充滿活力,是一個驍勇的反種族歧視的鬥士,美立堅人權宣言的傑出代表。
「世界是一個大家庭,不同的膚色下流著同樣鮮紅的血。」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一如面對槍口的梅爾吉伯遜。而無論是在她吶喊示威的時候,還是在洗碗煮飯的時候,都讓我不由自主的想到烈士秋瑾的那句名言:「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你愛我什麼?」在一家港式燒臘餐館裏,看著她因隱形眼鏡而以假亂真的黑眼睛,我問。
「我愛你的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我愛你們的國家,你們的文化……」她的擁抱讓我窒息,我在她的懷裏感動和想家。
是啊!她對大洋彼岸的那片古老神秘的土地,有著那麼強烈的探索的渴望。我們婚後的日子便如進入了她的課題,她的研究範圍包括我的一切。而面對所有因文化隔閡而造成的無法綰解的矛盾,她都以學術研究般的平靜態度,告訴疲乏的我:「親愛的,That`s OK!」……即使在我提出離婚的時候。
這一年的婚姻令人虛脫,我很累,我開始厭煩那座屹立在夢裏的自由女神像。
年後,我去了洛杉磯。
秋天,收到家信,爺爺病危。
出機場的時候已是深夜,秋風掃落葉,與紐約成鮮明對比的黑暗和冷清,按照父母電話裏的地址,我馬不停蹄的趕到XX醫院。
「何於袂,送加護病房了!」值班護士放下手中的舊雜誌在登記簿上心不在焉的找半天,淡然的告訴我。
電梯裏亂扔的垃圾和遙遠的呻吟哭泣在耳朵裏嗡嗡作響,死亡的氣息在意識裏愈來愈強烈。
站在門外,竟已是一身的汗。喘息,除了焦慮和痛苦,卻還有種莫名的情緒讓自己混亂起來,爺爺的將去,讓我驚懼的畏縮,卻又有急切的推門的衝動。
護理人員問了我的身份,為我穿上消過毒的白衣。
輕輕推開門,父母轉過身望向我,我的目光從他們噙滿淚水的眼睛移到病床上,移到爺爺的身體上。
爺爺緊閉著雙眼,長期咬著導管的嘴唇,空茫的張開著,露出了從一片幽暗的口腔裏微微外吐的白色舌尖。青黑的嘴唇,穢白稀疏的頭髮,曾經那樣健碩挺拔的身軀,曾經那樣堅定、予我激情和信念的精神,毫無生氣的被任意擱在白色床單上,軟綿綿的死亡……
「你來遲了一步。」母親面無表情的看著我,冷冷的,靜靜的。
「爺爺臨死前一直在念著你的名字。」父親說。
我呆立在原地。我不明白,我在感受的是什麼,那種寒冷和顫慄,早已冷卻了死亡的單純。
醫生從床邊走開,從我身邊走過去,我打了一個冷顫。兩個護士開始俐落的拔去爺爺身上的輸氧管、導管和點滴管,他們掀開床單,從爺爺的右側腹下拉扯出一條滿是血水的導管。
我開始窒息和氣喘,有一種不明瞭的衝動哽在咽喉,我夢遊似的走出去,倚在牆上,濕冷的汗水粘住內衣,在腋下沁涼到胸腔。我恍惚的取出一根菸,顫抖的點燃,饑渴的吸食它的熱量,舌苔酸麻。
「這裏不可以吸菸。」一個護士站到我身旁。
「嗯!對不起……」我笨手笨腳的摁滅菸頭,抱歉的微笑顯得吃力而生澀。
那是一個矮小、年輕的特別護理,雙眼皮、澄澈的一雙眼睛靜靜的望著我。
「你是……何老先生的……?」
「我是他的長孫。」我努力控制著僵硬的舌頭。
「哦。」她說。美麗的眼睛裏漾起鮮明的關切,若有所思的黯然了。
然後她輕輕的嘆了口氣。
「何老先生,是位堅強和親切的人。」
「從沒見過那麼會忍耐痛苦的人,明明痛得滿頭是汗,對待人,卻總是微笑著說『謝謝你,辛苦了,謝謝……』」
熱淚忽然就漲滿了我的眼眶,火辣辣的痛,我扭過頭去。我想起小時候爺爺常常唱起的一首歌,一首曾在被囚禁反共產的牢房裏,在囚禁反專制權威的牛棚裏振蕩迴響的歌《人民新希望》!

人民的旗幟,
包裹戰士的軀體。
吞飲長風破巨浪,
腳踏頑石志如剛。
天未破曉,戰鬥已開始……

我在遙遠的歌聲裏無法自抑的哽咽起來。
如同證嚴法師所說:「死去的人是幸福的,是解脫的。」是啊!在革命戰爭中,死去的人們都是幸福的……那些狂熱躁動的靈魂,為了自己的理想義無反顧的遺棄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時代,在黑暗的囚籠裏、在骯髒的牛棚裏,有赴死的熱情和被懷念的可能。而那些活下來的人,才是真正痛苦的,看著理想漸漸被現實退色、看著同志紛紛變節,慢慢的感受被現實的時代遺棄的撕揉,所擁有的只能是寂寞和不被理解的悲傷吧……
天未破曉,而戰鬥早已結束了呵!我那執迷於理念的爺爺,你可知道,這是沈靜自持的你,無論如何衝撞奔突也無法改變的事實呵……
凝視這個遺忘歷史的島嶼,站在天橋上,我彷彿以爺爺不得安息的游魂出現,我告訴自己,橋下是焦躁和不安寧的人流,烈日和塵煙的街道,汽車廢氣和眩暈的風,沒有一絲希望和懷念的氣息,只有衰敗的、被雜亂叢生的體毛覆蓋的軀體。
我走路,我搭公車,我茫然的想起一個亙古的幽冥傳說,我想拾回每一個遺失在這裏的足跡……
八月了,夜風很冷,有些急了。而桂花香,飄蕩到睡夢裏。
我很累,很累。
*          *          *
「你愛我什麼?」在加州公園附近的唐人街茶館裏,望著一雙貨真價實卻讓我迷茫的聯想到隱形眼鏡的黑眼睛,我問。
「Nothing。」女孩甜甜的笑著,像是在掩蓋一個潛藏的錯誤。
「什麼也沒有?」我有些詫異。
「不需要理由。」她的眼睛在酒水的映射下有藍色的光澤,又一個錯覺,我無聲的笑笑,我無法懷疑上海女孩的天真。
中國餐館特有的喧囂聲和食客吐出的熱氣讓我產生浮起的幻覺,我本能的抓緊桌角,汗水在手心裏滑膩的蠕動。而室內的噪音把我的腳粘牢在地面。於是我又感到很安全,尖銳的笑聲和餐具碰撞的聲響灑落一地,充滿活力的四處彈跳。
再聽不到任何完整的句子,腸胃卻開始有下墜滯脹的感覺。我的意識艱難的擠出玻璃窗,避開低空盤旋的警方直升機,飄向壓低和狹窄的天空……
那是剛從大陸來的女孩,在大學念大眾傳播。
在我開著車載她到我的家中共享一頓出自我手的糟糕晚餐後不久,她成了我現在的妻子。
她的胸部平坦得像高速公路,但她有傳統的羞澀和飲茶的習慣。
*          *          *
我終於知道爺爺的用意,一個忠貞的愛國人,用「青」字代表青天白日滿地紅,懇切的希望我「衛」住這個家、這個國,我決定回台灣,在茫然驚醒後延續我未完成的家國夢……
我的孩子長的像我,他有何家的血統,但是,除了聰明的頭腦,或許不會再有什麼讓他去繼承的了。等他長大後,我會告訴他我們家族四代人的故事,一個注定只能保存為故事的夢……
我艱難的教他中文,因為他的膚色畢竟還是一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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