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初戀的時光

◎

〈難忘的中秋節〉

去年的中秋，剛巧碰到爸爸必須要值班，兩位哥哥也同時都在服兵役，大哥在外島，二哥在台中，他倆都沒回家來過節。

以致那個中秋節，過得極為單調，再加上天空還微下著雨，透著涼意，倒增添了幾分的孤寂，而我們三姐妹陪著媽媽一起吃月餅看電視，也可以感受到巷子的安靜，月亮都被烏雲遮住了，誰還會想步出門外來賞月？

今年的中秋就不一樣了，天氣分外的晴朗，最高興的是，爸爸不用值班了，而大哥也已退役，二哥更是在中秋節的前夕趕回來，家中頓時熱鬧了起來。

是節日的喜氣，讓家裡的每個人在晚餐時候，都胃口大開，而且有說不完的話，你一言我一語，搶話搶得好不熱鬧！大家的嘴巴不但忙著吃，又要忙著說，一時也停不下來。

餐後，二哥已迫不急待的騎著機車，趕著去赴朋友的約會了，留下我們眼巴巴的看著二哥得意洋洋的揚長而去，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羨慕。

外邊，鄰居的小孩正傳來陣陣的笑鬧聲，引起我的好奇心，我也想看看月亮的光采，於是，我站在屋簷下，擡頭看著星星在眨眼，就是沒看到月姑娘的芳蹤。

「月亮呢？不見了噯！」

我向著屋裡喊，大哥馬上應聲出來：

「看月亮嗎？到這裡來！」

大哥邊說邊領著我往巷口走，才走幾步，他就說：

「哪！看到沒有？在那邊呢！」

我順著大哥所講的方向看過去，可不是嘛！那又圓又亮的月姑娘正溫柔的高掛在天空，靜靜的投射出銀色的光芒來，我因而開心的歡呼：

「好圓！好漂亮啊！」

想不到旁邊的小朋友更開心，他們也跟著熱烈的拍手呼應：

「好圓噢！好漂亮噢！」

歡樂的氣氛，感染得我即時發揮創意，我跟大哥說：

「我看到一棵樹了，你相不相信？」

大哥揶揄的笑著說：

「妳一定又看到了月兔、嫦娥，還有……」

「吳剛！」

我乾脆自己接話，逗得大家都笑開懷。

我再度走回屋簷下，還是看不到月亮，這下總算明白過來，原來月亮都被對面的樓房遮住了。

雖是秋高氣爽的月夜，但屋裡還是一樣的悶熱，大哥搬出椅子，我也跟他一起出來。

今晚，真是個美好的中秋夜，月光如此的皎潔，還有陣陣的晚風在吹送。

大哥頻頻的讚美晚風的清爽，我卻偏愛寧靜的夜色。

我們正談著各自的愛好，看見媽媽跟著兩個妹妹散著月光步，一起走回來。

小妹立刻進屋，搬出椅子來讓媽媽坐，兩姐妹又各自搬了矮凳子出來，大家都坐在巷子的路邊，唯有我是站著的。

我特意將身子靠在門口的騎樓邊柱子，跟大家一起面對面，二妹有感而發的說：

「好久沒有像這樣，家人聚在一起乘涼了。」

「就是嘛！」我頗有同感的接著說：

「今天是今年以來的第一遭。」

自從電視在每家的客廳，佔了一席地之後，每天晚上的寶貴時間，都被電視的節目扼殺掉了，人們不再有踏著月光散步，以及聊天的閒情逸緻了。

這倒使我更加的緬懷童年，全家人都喜歡在晚飯之後，搬出椅子出來納涼的日子來，那時沒什麼娛樂跟消遣，左鄰右舍都會不約而同的聚集在巷子裡，大人聊大人的，小孩玩小孩的，大家都趁著夜色正好，也玩起捉迷藏的遊戲來。

屋裡的燈光，突然關上了，是爸爸已洗好澡，他也搬了張椅子出來。

當我將眼光移到夜空時，發現月亮正停留在我們的上空，還是那麼圓那麼亮，一時興起，我不由得唱出現在電視上最流行的應景歌：

「月兒圓，月兒圓，月亮掛天邊，……」

大家都跟著一起唱，淺顯易唱的旋律跟歌詞，唱得個個都興致高昂，有模有樣，這時，二哥也回來了，他的機車引擎聲，幾乎要淹沒了我們清亮的歌唱聲，歌聲停了，他的機車引擎聲也關上了。

我們都很好奇，他到底跑哪裡去？結果是媽媽先發問：

「外面怎麼樣？熱不熱鬧？」

「豈止熱鬧，簡直是人山人海。」

二哥說，大家都往郊區跑，他也跟著朋友一起去碧潭看熱鬧。

媽媽聽了，也躍躍欲試，她甚至表示她也想要去兜兜風，問二哥願不願意再跑一趟？二哥欣然答應，引得我們都拍手叫好。

我以為二哥說走就走，卻見他：

「咦！你不是要載媽媽出去兜兜風嗎？怎麼還在這裡？」

「我得休息啊！」二哥反問我：

「繞了一大圈回來，不累人？」

「累！」我趕忙順著二哥的意思，笑著回答他。

鄰居都已陸陸續續的回房去，接著熄了燈火，仍有些人坐在他們自家的門檻上乘涼，都十一點了，我們這一家卻越聊越帶勁，壓根兒也沒有人想要去睡覺呢！

雅興一來，我們也學著詩人吟風弄月，隨口一兩句的應應景，先是大哥的「明月清風」，二哥立刻湊上「清風送爽」。

我也趕快動腦筋：

「明月當掛天空，迎面晚風習習。」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二妹居然將李白的月下獨酌的其中兩句，搬了上來。

小妹更好玩，也慎重其事的跟大家宣告：

「我也會。」再不慌不忙的將詩句背出來：

「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果真贏得滿堂彩，大家都爭相為她鼓掌！這時，生性嚴謹的爸爸，也適時展現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居然講了一個有關月亮的笑話，讓我們都好驚訝，不但聽得哈哈大笑，也開始對爸爸深藏不露的幽默才華刮目相看了。

二哥載著媽媽去兜風了，這會，不知誰出的點子，想放音樂來陪襯中秋佳節的此時此景。

二妹先進屋去放唱片，當輕柔的音樂，從唱機流洩出來的時候，我才知道她想聽的，是土風舞集，那首非常詩情畫意的舞曲──詩情畫意。

二妹率先邀小妹一起跳，小妹只顧笑著搖頭。

大哥不解的問：

「怎麼不跳？」

小妹倒是很直接的回答：

「不會跳啊！」

「她是怕羞。」

我捉狹的代她回答：

「對面鄰居坐那麼多人，還有路人來來往往，她才不敢呢！」

其實我也不太會跳舞，以前學校辦活動，我還特地惡補了一番，才發現要跳舞，不但要具備靈活的身手，還得兼顧興趣跟天分。

看到小妹不捧場，我於是自告奮勇，願意當二妹的舞伴，小妹好高興，鼓掌個不停。

也不知是我沉浸在優美的旋律中，還是忘了舞步，我不是跳錯，就是跟不上音樂，任由二妹拖著轉，讓一旁觀舞的爸爸和大哥笑個不停，尤其小妹笑得更大聲。

「嘿！妳別光會笑。」我邊跳邊對小妹說：

「等一下就換妳了。」

一曲終了，我又跑進屋裡，重放「詩情畫意」的曲子，再拉著二妹跳……兩三曲下來，我總算穩住了腳步，不再跳錯了。

我走到小妹跟前，示意她交換舞伴了，大哥也表示贊同：

「妳既享了權利，也該盡義務了。」

我附和著說：

「就是嘛！該換我坐在這裡，欣賞妳那美妙的舞姿了，還有，我會連本帶利的把它笑回來。」

小妹一上場，依然笑咪咪的，結果，她不但跟不上音樂節拍，連舞步都亂了，她仍是處變不驚，以甜美的笑容，來掩飾她慌亂的舞步跟心情，真聰明！

她們興致正濃，嫌騎樓的空間不夠寬，居然轉到巷子的中央，偶爾碰到有路人經過，她們才會自動停下來，有的時候，兩姐妹正跳得渾然忘我之際，我一瞧有腳踏車騎過來，馬上跟她們通風報信：車子來了，她倆即刻退到旁邊去。

我可真辛苦，又要看她們跳舞，又得充當她們的「瞭望台」。

跳過「詩情畫意」，接著就是「沙漠之歌」，輪到「兔子舞」的時候，我們三姐妹倒很有默契，將大哥拉出來跳。

（啊！應該也要將爸爸帶出來，跟著大家一起跳才對。）

這首舞曲老少咸宜，它也叫「七步舞」，節奏簡單又輕快，跳完之後，渾身舒暢。

我當時還說：

「這首舞曲在我們上小學時，每個人都學過了，最簡單，預備！」

我聽著音樂，開始打起拍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跳……」

結果現場亂成一團，我真不敢相信：

「應該七跳，你們怎麼才走六步就跳，重來！重來！……」

我這指導教練已快喊到聲嘶力竭，大家也跳跳鬧鬧的玩到筋疲力竭，正想關掉唱機，二哥載著媽媽回來了。

從媽媽愉快的笑容中，想必此行讓她非常的滿意。

大家七嘴八舌的爭相問她。媽媽也神采奕奕的分享她的心情，晚風將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一邊整理，一邊還關切的問：

「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聽到我們回答快十二點半了，媽媽馬上趕著我們回房睡覺去。

小妹提醒她：

「媽媽！妳忘了，明天是星期日。」

「我知道！」媽媽說：

「很晚了，你們也累了一天，還是早點休息吧！」

媽媽偕同爸爸一起進屋去，留下我們小孩又開始接續剛才的話題。

是真的很晚了，我的眼皮都在打架，笑了一個晚上，嘴巴也好痠，我聽到大哥說他也要進去休息了。

小妹說：

「我一定睡不著，今晚太興奮。」

說著說著，她也搬起椅子回房去，我也跟著二妹一起進屋裡。

倒是二哥，還坐在椅子上，正悠閒的吃著月餅，邊欣賞著月亮呢！

＊註：

民國六十四年的中秋節，那是又單純又簡樸的年代，一家人和樂融融的享受著月圓人圓的團圓之樂，大家又是吟詩，又是唱歌，還又跳舞，真可說是過了一個多采多姿，而又快樂又幸福，甚至是又珍貴又令人難忘的中秋佳節。

寫這一篇文章，猶如唱懷念的老歌，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