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不是反科技,也不是反現代,而是在文明殘響中尋找一條可能的道
◎科技成為新的君王,效率成為新的律法,產量成為新的道德。人類逐漸忘記:土地不是工廠,土壤不是容器,食物不是化學樣品,農民不是生產工具。
◎當土壤疲憊、微生物死亡、蟲鳥遠離、氣候狂亂、疫病於人間悄然蔓延──這不是自然的報復,而是文明的後果。
◎若只看眼前獲益,不看生態;只看產量,不看永續;只看市場需求,不看人體健康──那麼文明只是盲行者。
開化的人類
踏過
大地的顏面
足跡所過之處
只剩一片沙漠
一個人可以在辛勤憂患裡
識取孔子
一個人可以在苦難災難裡
識取耶穌
一個人可以在煩惱悲慘裡
識取佛祖
一個人可以在飲食男女裡
識取蒼生
但
時至今日誰能從些什麼處去了解農業
識取大地
~南巖 博文 一九八○ 于義竹 蘆筍研究中心 愛晚亭
本書邀請你一起思考一系列文明級的問題:
土地的倫理是什麼?
人類與自然的關係能否重寫?
科技能否在不毀滅自然的前提下發展?
市場與道德的衝突能否調和?
文明的進步是否必然伴隨生命的退化?
人類在效率至上的世界中,還能否記得什麼是「足夠」?
這些問題逼迫我們
超越個人、超越當代、超越貪欲,看清整個文明的輪迴,
科學不與自然為敵,而是向自然學習;
農業不僅是生產,而是修復地球的偉大技藝;
政策不服從市場,而是服從生命;
消費不是本能,而是行動的倫理選擇;
文明不是征服,而是與大地重新締結契約——
唯有如此,我們才可能避免,
一個進步的世界,卻孕育著日漸脆弱的人類。
在天地交會的最初,
人類尚未誕生,風已在原野上呼吸,水已在黑暗中孕育萬物,
大地的脈動沉沉緩行,如一部無字經典。
然而文明在後來到來──
它以城市的高度撐起自信,以科技的速度展現力量,
以秩序、工具、法律、理性編織起一張龐大的網,
將自然納入其中,稱之為馴化。
但馴化久了,人便忘記:
那原本的世界從不屬於人,人只是被邀請於其上行走。
於是當文明的洪流愈漲愈烈,
當效率成為神祇,
當技術成為信仰,
當市場成為裁決一切的至高法官──
自然便以另一種沉默開始訴說不安。
這本書即源於此沉默。
壹、兩座戰場:古代史詩的戰場與我們自己的戰場
《薄伽梵歌》發生在俱盧之原(Kurukshetra),
一座被命運包圍、被親族撕裂、被倫理逼至極限的戰場。
阿周那(Arjuna)在兩軍之間顫抖,放下了世人稱之為「無敵」的天弓。
他不是軟弱──
他是第一個敢承認,文明矛盾已深重到無法以常識解決的人。
他的迷惘不是戰士的猶豫,而是文明的靈魂對自己提出的質問:
「何者為義?何者為道?當世界分崩,當價值混亂,我還能依循什麼行動?」
在數千年後的今日,我們站在另一座戰場前,其格局更大、範圍更廣,但本質相同。
俱盧之原,換成整個地球,阿周那的困惑,換成整個人類。
我們的武器不再是弓箭,
而是化學、基改、跨國糧食體系、地緣政治、能源與資本。
我們的戰士不是王侯貴族,
而是農民、生態學者、消費者、政策制定者、企業財團。
然而我們同樣迷惘,同樣不知道──
什麼才是「正確的行動」。
若克里希那(Krishna)的戰車於此刻駛至我們面前,祂會問的問題或許是:
「你們離土地如此之近,又怎會離自然如此之遠?」
貳、農業
文明的第一場戰爭,也是最後的戰爭,
農業不是產業,而是文明與自然的契約。
當第一粒種子在河谷落下,人類便向天地發誓:
「我以照料換取生存,你以豐饒回應我的責任。」
但這個契約在過去百年被悄然撕裂──
科技成為新的君王,效率成為新的律法,產量成為新的道德。
人類逐漸忘記:
土地不是工廠,土壤不是容器,食物不是化學樣品,農民不是生產工具。
大地可以沉默,但沉默並非無限。
當土壤疲憊、微生物死亡、蟲鳥遠離、氣候狂亂、疫病於人間悄然蔓延──
這不是自然的報復,
而是文明的後果。
大地無意報復人類,
人類只是被自己的貪慾所反噬。
這便是另一種俱盧之原,
我們正在其上戰鬥,卻渾然不覺。
叁、克里希那的三重之道:對現代的三重指引
天、業之道:行動必有後果
克里希那說:
「行動不會消失,它只會結成果。」
現代農業每一項決策──
無論是添加劑、基改種子、除草劑、畜牧密集化、糧價操控──
無不化作一個個巨大的因,而果報往往需要數十年或更久的將來才浮現。
我們以為便利、效率、利益是「進步」,然而是否曾問過,
若未來世代以疾病、土壤枯竭、氣候失序償還,這仍可稱之為進步嗎?
地、智之道:在混沌中看見全局
阿周那困惑,是因為他只看見眼前的戰;
克里希那看見的是萬世千年的命運脈絡。
現代決策亦然,
若只看眼前獲益,不看生態;
只看產量,不看永續;
只看市場需求,不看人體健康──
那麼文明只是盲行者。
智者不是不行動,而是看見行動真正的重量。
人、奉愛之道:以敬畏為文明的根
真正的文明不是征服自然,而是敬愛自然。
克里希那在《薄伽梵歌》中不斷提醒:
「看萬物如自身者,是真悟。」
若土地是身體,我們會讓它中毒嗎?
如果動物是親族,我們會如此對待嗎?
若自然是母親,我們會如此剝奪嗎?
當文明失去「敬畏」,技術便成為鋼鐵之獸,而人類也將成為自己創造之獸的哺育者。
肆、文明的裂縫:我們必須回答的幾個問題
本書之所以誕生,是因為我們正在回答一系列文明級的問題:
土地的倫理是什麼?
人類與自然的關係能否重寫?
科技能否在不毀滅自然的前提下發展?
市場與道德的衝突能否調和?
文明的進步是否必然伴隨生命的退化?
人類在效率至上的世界中,還能否記得什麼是「足夠」?
這些問題就像克里希那的諭言,
逼迫我們超越個人、超越當代、超越貪欲,看清整個文明的輪迴。
唯有如此,我們才可能避免:
一個進步的世界,卻孕育著日漸脆弱的人類。
伍、寫作本書的初心:在文明殘響中尋找一條可能的道
本書不是反科技,也不是反現代,而是追尋:
當文明與自然陷入尖銳衝突之時,我們是否可能找到第三條道路?
在此道路上:
科學不與自然為敵,而是向自然學習;
農業不僅是生產,而是修復地球的偉大技藝;
政策不服從市場,而是服從生命;
消費不是本能,而是行動的倫理選擇;
文明不是征服,而是與大地重新締結契約。
因此,這本書既是學術性的,又是哲學性的,更是文明性的。
它要求我們回到阿周那那一刻──
但這一次不再逃避,我們需要抬起弓,不是為戰爭,而是為生命的護衛。
陸、願讀者亦能聽見大地中的上帝之歌
在《薄伽梵歌》的最後,阿周那並非變得無敵,而是變得清明──
能夠在混沌之中重新看見何者為道。
願此書也能成為你的戰車,帶你走過:
文明的矛盾、
農業的困境、
自然的呼喚、
歷史的重負、
人心的迷宮,
以及對未來最深沉的責任。
願你在書頁之間聽見那首古老的歌,它並未消失──
正穿過風,穿過土壤,穿過穀粒的呼吸,穿過所有渴求真理的心:
「行你之當行,守你之本心,以道為劍,為萬物而戰。」
若我們能如此,
那麼文明或許能再次與自然握手言和,大地或許能重新容納人類,
而我們所站立的世界──將不再是一座俱盧之原;
而是一片能被後世稱為──新生之地的大地。
〈總論〉:農業、生命與文明的三重軸心
自 序
導 讀 回到大地的思考 ——從農業看人類的靈魂
第一章 農藥知多少?掩耳盜鈴──「非農藥」的迷思
第二章 從史學與哲學談有機農業──文明與自然的矛盾
第三章 語言的陷落:當「非農藥」成為有機農業的制度語言
第四章 生命本質、食物文明、現代性的矛盾
第五章 文明與自然的縫隙
第六章 敬天惜地:生命哲學視野下的有機農業倫理重建──東西方生命哲學(白海德×老莊×孔孟)對有機農業的啟示
第七章 大地的兩種遺產:農業文明的源起、裂變與再交會
第八章 文明與自然的矛盾——從馬爾薩斯悖論到理性的極限
第九章 大地之書──在人類與自然之間,尋回失落的原鄉
第十章 在土地之前:生命如何被培養
作者的話──寫在終章之後
尾 聲 〈星光下的人類〉──
附 編 見證與回聲:一位農業行者的生命旁證
卷後語——
學歷:
國立中興大學園藝學系67級學士、69級碩士
國立中興大學植物所博士(肄)
經歷:
台南區農業改良場義竹工作站(蘆筍研究中心)
台中區農業改良場
國立臺中高農協同教學教師
台中市大德國中技藝班教師
中國濰坊賈思勰農學院教師
專長:
蔬菜育種、栽培暨作物生理、生態、型態學。
年少時一腔浪漫而無才,進不了醫學院,便安於手握鐮刀;然缺一分革命的膽識,便甘心在泥土堆裡躬耕扒梳,默默奮鬥。遺憾手中無財,難以仿校樂天東坡蒔花栽橘的雅趣;眼前更無「雪堂」得以邀月浮白、更難托跡江海而渡餘生。然心之所向,唯在公餘之時,以文學、詩學、史學、哲學為經緯,深刻解構並思索著農業的存在本質。
- 分級: 普遍級
- 開本: 長22x寬17x厚1.4 cm
- 頁數: 284
- 單/彩色: 單色
- ISBN: 9786263649583
- CIP: 430.13 115009799
- 版次: 初版
第一章 農藥知多少?掩耳盜鈴──「非農藥」的迷思
南巖 博文
――農業界「那隻詭異的貓」:有機與非農藥――
――政府、學術與科學的集體失語――
壹、五十年農業學兵的冷徹回望
二〇一六年,我以OISCA臺灣分會理事身分前往日本千葉及東北山形、宮城考察農業。十一月十二日返程途中,再次回到舊遊之地靜岡,並應邀出席OISCA靜岡縣支部成立四十週年慶。會中,支部會長落合偉洲先生以「向歷史學習」為題,講述《上杉鷹山公的精神》。
「愚者靠經驗學習,智者向歷史學習。」這句話在當時深深擊中我。歷史確實是一面鏡子:忽視過去的人,在未來的行程中,只會成為缺乏思想準備的匆匆過客。唯有坦然面對歷史,才能從中汲取教訓。時代的巨輪不會停歇,唯有一步一深耕,方能為後世留下根基。
驀然回首,一九七四年我進入中興園藝,接觸農業至今已逾五十載。從求學、任職,到離開體制後再度投入農企業,我的足跡遍及日本、荷蘭、埃及、東南亞諸國及中國,並應國合會之聘遠赴中美洲尼加拉瓜。除了公務、商務考察,也在各地講學,與農民、學者、官員反覆對話。
二〇〇八年,我奉令擔任農產品原產地鑑定小組成員,卻無法認同其中毫無科學依據的鑑識方法,以及上層推諉、不敢為真理堅持的態度。陶潛之心油然而生,二〇〇九年底,我毅然遞出退休申請,離開服務三十年的工作崗位。回顧那段歲月,我是在一個「唯官是大、唯財是從、踐踏科學、輕蔑知識」的環境中勉力前行。
離職前,我在工作桌上寫下一副對聯:
得意時,柔懷持常,不結黨、不營社;讀史賦詩、窮經致理,是乃書生本色。
失意時,硬頸到底,不趨炎、不附勢;撫貓娛犬、了生悟死,還我哲人元真。
落筆之際,心中忽然清明,彷彿泉湧──自此,無所懼矣。
貳、為何要寫這一本書──寫給教授、官員與制度設計者的說明書
本書並非情緒性控訴,也非立場宣示,而是一份針對「制度語言失準」所提出的責任說明書。若感到不適,請先檢視所處位置,而非作者動機。
本書預設的讀者,並非一般消費者,而是:
一、參與政策制定與行政執行的官員;
二、在大學、研究機構中生產「知識」與「話語」的教授與研究者;
三、以專業之名,實際影響農業教育、認證與公共溝通的制度角色。
在此脈絡下,所有對「非農藥」「有機」與農業、食品安全的質疑,皆不屬於意見分歧,而是『對制度理性是否仍然存在的追問』。
動筆書寫此文,除受落合會長「向歷史學習」的啟發外,另一個關鍵契機,發生在二〇一五年,當年我應教育部之聘,擔任技職學校農業群九五課綱審查委員,赫然發現在「農業概論」「農業安全」等課程中,編寫者將「非農藥」一詞正式納入病蟲害防治教學。
我依據《農藥管理法》第五條對農藥的法律定義,針對「非農藥」一詞的語意、邏輯與適法性提出質疑。此一質疑,並非文字潔癖,而是出於對「法治國基本前提」的憂慮。
依哈特(H. L. A. Hart 1907—1992)《法哲學》,法律概念必須具備最低限度的「可判準性」,否則即無法構成規範行為的準則。「非農藥」作為一個否定式、非定義式的語詞,既無物質邊界,亦無風險評估基準,卻被納入正式課綱與政策語言,其本質已構成「制度性語言失序」。
更直白地說:當行政體系允許一個「什麼都不是、卻什麼都能指涉」的詞彙流通時,實際上是在放棄對公共理性的責任。
經過一番辯駁,我得到的回應卻是:「委員,你太囉嗦了。『非農藥』一詞行之多年,大家都懂,只有你不懂。」
這種以權威壓制論證、以慣行取代理性的回應,令我錯愕。我請主席裁示,卻在一陣笑聲中草草帶過。我終於意識到:這個語詞上的謬誤,正被堂而皇之地納入教育體系,成為「百年大計」的一部分。一齣荒謬劇,就此合法上演。
第三章 語言的陷落:當「非農藥」成為有機農業的制度語言
前圖出自 民國九十八年五月 農試所特刊142號 王清玲博士
非農藥資材指的是殺蟲或殺菌劑中非屬化學合成的種類,雖然其代表的意義與農
藥的法定含意有所抵觸,然而因已成為一種便於表達的慣用語,仍然被普遍使用。
導論 灰色地帶:當倫理語言失效之後
文明最困難的時刻,往往不是價值缺席,而是價值彼此衝突。
當「有機農業」被塑造成一種道德完成式,人們習慣以是否使用農藥、是否符合標章,作為判斷正確與否的界線。然而,土地的現實並不沿著道德劃線運作。病蟲害不因立場而退場,生態失衡也不會等待理念成熟;當產量、品質與生計同時受到擠壓,農業便被推入一個無法用純粹善惡來命名的地帶。這個地帶,正是我所要直視的灰色地帶。
它並非妥協的代名詞,也不是背叛理想的證據,而是倫理語言失效之後,現實所迫使我們站立的位置。在這裡,「不用農藥」不再是一句足以回應全部問題的宣言;它遭遇的是作物的脆弱、生態的非線性,以及時間所無法壓縮的限制。當理想無法再簡化世界,新的問題便開始浮現:究竟哪些介入,是維持生命秩序的必要調節?哪些堅持,反而成為對土地的另一種暴力?
正是在這種張力之中,一套曖昧而陌生的實務逐漸出現——它既不完全屬於傳統農藥體系,也無法被天真地歸類為「自然」;它在毒性、殘留、作用機制與生態影響之間,尋找一條尚未被既有語言完整描述的道路。這不是語詞的遊戲,而是農業在現實壓力下,對文明提出的反詰。
進入灰色地帶,意味著放棄道德上的舒適位置。這裡沒有絕對的清白,也沒有全然正確的選項;只有在多重風險之間反覆權衡的選擇,以及必須為後果負責的承擔。對農民而言,這不是哲學辯證,而是每日必須面對的生存決策;對文明而言,這是一道無法再被標章或口號遮蔽的試題。因此,本章並不試圖為灰色地帶辯護,也不急於為其正名。它要做的,是拆解那些被道德語言過度簡化的現實,讓問題重新顯影:當倫理無法直接轉化為操作,當自然拒絕配合我們的純潔想像,我們是否仍有勇氣承認——成熟的文明,必須學會在不完美中行動?
灰色地帶不是終點,而是一個警示。它提醒我們,真正的文明選擇,從來不發生在口號最響亮的地方,而是在理想破裂之後,仍願意為現實負責的那一刻。
「非農藥」──一個名詞的誕生與一個文明的扭轉
每一個文明,都有一個時刻,它不是在戰爭或災荒中改變,而是在語言裡改變。有時候,是一個法條裡的形容詞;有時候,是課本裡的某個定義;有時候,是行政體系創造的一個「安全的名詞」。臺灣的「非農藥」一詞,就是這樣的一個語言事件。它不僅闡明農業的技術選擇,也不僅傳遞一個制度的治理策略;它揭開了臺灣農業在全球化、永續議題、國家治理與市場壓力之間,如何理解自己、敘述自己、形塑自己的方式。
這不是化學問題,也不是農業問題──這是一個文明如何「說話」的問題。文明如何命名自己,就如何理解自己;文明如何理解自己,就如何走向未來。因此,本篇章不是評論,而是一場文明解剖。我們將從語言的起源說起,談到農業語彙如何生成世界觀,再到現代國家如何擷取語言來治理土地、農民與未來。
而在本文的論述中,「非農藥」不再只是名詞,它是我們探入文明深層構造的入口。
壹、語言的根:文明如何以命名創造真實
一、語言不是描述,而是創造世界的工具。
在語言哲學的傳統裡,有一句被反覆引用的論述:「語言不是世界的鏡子,而是世界的鑄模。」古人命名萬物,不是因為需要分類,而是因為需要掌握:掌握土地、掌握天空、掌握神祇、掌握季節。農業文明尤其如此。早期農耕社會的語言(如「雨水」「穀雨」「芒種」「寒露」),並不是抽象分類,而是作為「農時行動的命令」。
語言在農業文明中具有三種功能:生存指令(何時播種、何時收穫);倫理秩序(天人關係、禁忌、祭儀);「世界觀」的建構(土地的意義、人的位置)。語言從來不是中性的,它是文明的「骨架」。因此,當一個現代國家替有機農業創造出新名詞,它不是在描述,而是在「重寫骨架」。
二、語言如何規訓行為:從祈雨儀式到食品標章
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 )指出:「語言定義什麼是可能的行動。」農民遵循農諺,是因為語言成為行動指示;現代消費者依賴標章,是因為語言成為價值外包。例如:「無毒」不代表真正無毒,「健康」不代表對身體有益,「天然」不代表對環境友善。這些都是語言的「治理功能」。它們指揮行動、形成市場、替政府解決複雜性。
因此,「非農藥」一詞的誕生,就是一種語言治理:國家不需要改變生產結構,不需要教農民生態農法,不需要面對永續農業的困難──它只需要創造一個能夠使制度自圓其說(self-consistency)的名詞。語言成為治理的最小成本。然而文明也因此付出最大的代價:倫理崩解。
貳、農業語言的演化:從神話秩序到國家秩序
一、農業文明的語言總是帶著倫理
在古代農耕文明中,農業語彙與倫理緊密相連:「順天」代表尊重自然循環,「養地」代表倫理義務而非技術選項,「不竭澤而漁」是文明自我節制的警句,「天人合一」是一種世界觀,而非哲學形容詞。農業語言本質上不是技術語言,而是倫理語言。有機農業的現代倫理,其實延續的是一條非常古老的文明脈絡:以自然為伙伴,而不是以自然為對象。
但在現代制度下,這些倫理全部被「標章語言」取代:「符合規範」變成倫理,「通過認證」變成價值,「可使用之物質清單」變成世界觀,語言的變化,就是文明斷層的證據。
二、國家如何接管語言:標準化與可治理性
當農業進入現代國家治理體系,語言被重新工程化。語言的目標不再是:反映生態,指引倫理,形塑世界觀。而變成:方便管理,降低風險,回應民意,維持市場穩定。因此,農業語言逐步成為「行政語言」。例如:「友善農法」變成行政推廣項目,「安全用藥」變成官僚語句,「低風險」變成法律術語,「有機」變成標準化流程。
語言不再來自土地,而來自制度。土地不再決定語言,而是被語言框進分類。於是,當國家創造「非農藥」作為新的行政名詞,這不是技術事件,而是語言權力的展現。
叁、科學語言與制度語言:兩套真理如何在農業中交會
一、科學語言的特性:消滅倫理,只保留可測量
現代科學語言具有幾項特性:可量化,可重複驗證,去倫理化,將複雜化為單一變項。因此科學語言無法回答:使用這物質是否破壞生態系統?是否讓農民依賴某種外部投入?是否會稀釋有機農業的理念?是否促成土地的脆弱化?
科學語言關心的是:是否達到殘留標準,是否通過安全性評估,是否屬於某項分類,它不關心文明。它也沒義務關心文明。
然而,一旦國家把科學語言直接作為管理語言,問題便產生了:科學語言會把不可量化的永續倫理「抹除掉」。在這樣的語言結構下,「非農藥」無法不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