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越南的脊梁：從湄公河到白藤江的歷史沉思

01　細雨，湄公河

我懷著興奮的心情來到湄公河，這是比較容易抵達的航段，外國人稱這條河為「強大的湄公河（mighty Mekong），這是指水勢的浩蕩雄偉，雖然這個稱號在水流減少後，遜色不少。這裡離出海口約60-70公里，已經是湄公河的尾段，大河從青海的玉樹起源，長度4千多公里，一路吸收從中、緬、泰、寮、柬、越諸國的大大小小支流的水流，最富奇景的是寮國、柬埔寨邊界的孔恩瀑布群，而水流最大的則是湄公河三角洲越南段，這裡到了雨季，一片汪洋，如果遇到風暴，則是駭人的拍擊兩岸，房屋傾倒或掃入河中，幾年來這樣的災難已有2千多起。

湄公河三角洲是6000年沉積物造成的結果，初始就是沼澤、沙丘，慢慢地才形成堅實的陸地。喔㕭文化（越南語：Văn hoá Óc Eo）是1世紀至7世紀的扶南王國時的遺址，迪石灣（在泰國灣）河口還挖掘出Nen Chua遺址，透過運河和喔㕭相連結，這是當時東西貿易的輻輳之地。扶南王國在七世紀衰亡，繼起的吳哥王朝，名義上擁有湄公河三角洲的主權，但不過是名義的，實際上任其荒蕪。8世紀吳哥王國興起，在它們逐漸東擴的過程中，和地處今日越南中部的占城王國透過湄公河、洞里薩湖競逐霸業。這時湄公河顯然是一條效率極高的軍事動線。

這時候湄公河三角洲人煙稀少。周達觀在元朝成宗年間到達吳哥，寫下了著名的《真臘風土記》（1296年）。周達觀從浙江出發，暫泊占城（越南中部），船舶經由三角洲出海口進入吳哥，他看到海口：「彌望皆修藤古木（看過去許多老樹都有藤蔓纏繞），黃沙白葦，倉卒未易辨認，故舟人以尋港為難事（湄公河多處河流入口，不知道從哪裡駛入）。自港口西北行，順水可半月，抵其地曰查南（柬埔寨）。」可以看出，這一趟著實不易，古代的船隻雖行動遲緩，但須半個月才能抵現在的柬埔寨境內，可見河中有不少險阻。河口所見是原始、蠻荒的景象。駛入的口岸經過8、9百年滄海桑田後，現在已成距大海幾公里的陸地。

航向湄公河周達觀寫道：「自入真蒲（越南頭頓）以來，率多平林叢木，長江巨港（無邊水域），綿亘數百里。古樹修藤，森陰蒙翳，禽獸之聲，雜遝于其間。至半港（窄河處）而始見有曠田，絶無寸木（看不到樹木），彌望芃芃禾黍而已。」這一幅畫面就像未有人進入的非洲內陸河，或者就像探險家乍見的亞馬遜叢林。幾筆勾勒，讓我們想不到今天的湄公河有如此的巨變。過去湄公河岸邊榛莾未闢，看不到人煙，而現在隔幾十公里就有村落，再遠一點就會出現中小城鎮，兩岸除了原始樹木外，處處可見人工種植的果樹。稻田就在果樹的空隙之外，更遠處可能就是村落。

我們在丐𦨭（Huyện Cái Bè）的渡口登上郵輪，這是一個小渡口，岸邊只有幾戶人家，渡輪上有行人、摩托車，甚至看到汽車倒車駛入渡輪，一來一回只有十分鐘左右，班次不輸台北的公車，這樣的渡輪碼頭在湄公河還有五十餘處。但這個行業會逐漸沒落，現在越南已有跨湄公河大橋4-5座，還有數座在規劃中。支流、運河上的橋樑則不計其數，最早是美順大橋，由澳洲捐助興建，越南人學得技術後，正在檳椥獨立建一座新橋。舊式的雲煙片帆、漁樵江渚，已是百年前或數百年前的往事。

在城鎮或其郊區，沿岸有櫛比鱗次鐵皮、石棉瓦或木板建築，以高腳水泥柱立在河邊，房屋美不美觀見仁見智，但克難實用。郵輪經過的美萩，當地觀光業者以高腳屋河景當宣傳照，建築物很和諧地嵌入自然的美景。岸邊較現代化的建築也有，除了住家外，通常是旅宿、餐廳，或者是公共建築。散落在河邊的是小船、漁網、廢車等雜物堆、偶而會看到幾十年甚至百年歷史的蛋形建築，那是三角洲傳統的磚窯廠。白天的湄公河已不是舊時的片帆橫江，而是各種現代船隻熙來攘往。還保有古味的當地舢舨，僅容二、三數人，在岸邊、小運河攬客或作業。大河可看到各式運送稻穀、水果、建材等的貨船，我甚至看到長榮的兩三個貨櫃。漁船不如貨船多，在岸邊有簡陋的船屋，家人則在陸地上。在水上市場來往的船隻中，遊客的船隻特別醒目，不只是他們搭較大的船，還因穿上紅色的救生衣，本地人即使船再小也不穿。

02　落日，湄公河

我對湄公河的著迷來自它的源遠流長，來自它一路多彩豐富的文化與物產，去年（2024年12月）來時已領略大概，今日更想以專注之眼一飽河中、岸邊的景物。去年來時有些失望，日出、日落都無緣看到，但細雨落在湄公河上也是難得的經驗。今日的湄公河之行，本來已不抱希望，到了下午三四點天空還是灰濛濛一片，太陽似無現蹤的可能。我們在四點左右登船，就在芹苴碼頭，這艘長尾船只有我們一家人，航行在湄公河的主河道和附近的運河中。

陰暗的天空，天幕似乎下垂，江間波浪微微，引擎聲有些嘈雜，習慣後大河顯得靜謐，舢舨前行在寬達1-2公里茫茫的水面，但我不願說全是茫然一片，在這裡會有許多人為景物不時的介入，前後左右的其他遊船，大如郵輪，小至比我們還小的舢舨，貨船、漁船、採砂船等等。岸邊也不全是樹林綠野，隔一段距離就可看到工廠或住家，這是靠湄公河生活的芸芸眾生。

許多沿河住家吃喝拉撒全往湄公河傾倒，你會說多麼嚴重的污染啊，但湄公河水量夠大，自淨能力還夠，小村子或河岸人家的汙水還不足以汙染整條湄公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裡是靠水過活，湄公河捕魚和相關行業有數百萬人，這些人不會想讓整條河變成死河，連帶地也砸了自己的飯碗。汙染來自其他行業。現在湄公河三角洲汙染相當嚴重，我們看到湄公河處處有捕魚人家，到底這裡的魚可以不可以吃？別看這裡的湄公河河水這麼混濁，這是上游山上帶來的沉澱物，與水質關連不大，根本上這裡的魚還好。可疑的是像運河、小溪流的魚，這些小河通常有水壩，水壩雖減低了洪患，但也阻斷了和大河的相通，農家的有毒物不易排除，這樣的魚類可能遭到重度的汙染。

我們的長尾船在湄公河主幹道航行，一段路程後轉入運河，這裡的水和主幹道因為距離海口不到80公里，所以都是略帶灰色，不像中游呈混濁的棕色。在進入運河後，河道縮小，不知道這條河的名稱，目測這裡寬約2-3百公尺，岸邊都有住家，顯然這裡是芹苴的郊區。工廠靠岸邊，有自家的小碼頭，小碼頭有簡易的吊台，長度幾公尺，呈30度仰角。這些工廠大多和農漁業有關，例如，飼料、稻米加工等等。

運河邊有好幾個人在洗澡，看來這裡的水質不會太差，在岸邊也看到好幾場箱網養魚，導遊說這裡養的是Red Tilapia（紅羅非魚，又稱彩虹鯛）經濟價值頗高。這裡距離湄公河很近，這樣的魚應該沒有問題，如果是出自更內地的運河、小河就無法保證。挑這種地方比湄公河主幹道更合適，因為這裡風浪較小，照養箱魚、維護箱網都比較容易。有人站在箱網的護邊釣魚，釣竿向外，釣運河的魚及箱網跑掉的魚。

觸目所見都是岸邊林木，工廠稀疏，也不大，但在湄公河主幹道卻看到石化設施，原來這是越南國營石油公司的廠區，芹苴將來是各種能源及油氣的區域中心，石油公司將成為芹苴的最大雇主。就地理來看，這裡的確有這樣的條件，芹苴是河運、海運、路運的輻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