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龍傳

第一章

失去的開始（緬甸卡喇山山腳下的村莊──當陽市馬家）

昏暗的木造臥室內，八歲的馬浩龍與兄弟們擠在一張寬大的陳舊木床上，他睡得並不安穩，身體時不時地蜷縮，依賴厚重的被子給予些微慰藉。

此時，母親突如其來的哭聲撕裂了寧靜，連屋內嬰兒都被驚醒啼哭，浩龍猛然驚醒，揉了揉惺忪雙眼，耳邊嗡嗡作響。他來不及多想，掀開毯子，赤腳跑到門外，乍然踩在粗糙的泥地上，涼意就瞬間竄上全身。

他看到母親馬蕊團在馬路上踉蹌止步、跌坐在地，雙手掩面，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身旁數位村婦緊緊攙扶著她，出聲安撫。「馬嫂，別這樣，孩子們還需要妳啊！」村婦的聲音急促，充滿擔憂。

原來，父親馬發義遇難了。

這個消息宛如巨石般砸在母親身上，砸碎了整個家庭的安穩與希望。

為了家計，此次是父親第二次隨商隊去卡喇山經商，卡喇山又名卡瓦山，為佤族生活的區域，位於緬甸與雲南西南交界處。其他隊友都陸陸續續返家了，父親卻遲遲沒有回來。今日母親也是到菜市打聽商隊的情況，在她連日追問之下，商隊裡的人實在是瞞不住了，方揭露了噩耗。

商隊的人眼神躲閃、吞吞吐吐，終於開口道：「十天前，大哥去卡喇山時，遇到了強盜……。」

「強盜？」母親猛地抬頭，雙眼紅腫，聲音顫抖，彷彿在祈求奇蹟，「那……人呢？他還好嗎？！」

他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沉痛地說：「卡喇山的強盜出了名的兇殘，他們逼我們趴在地上，交出所有值錢的東西，不准抬頭看他們……本來以為一切都過去了，他們就要離開的時候，有人發現大哥的金手錶。當他們解下錶帶時，大哥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剛好與強盜頭目對視……。」

「然後呢？」母親聲音幾乎喊啞，手抓緊了衣襟。

他垂下頭，眼神黯然：「強盜發現被大哥認出來了，直接開了槍……馬大哥頭部中彈，回天乏術，我們將馬大哥葬在那了……。」話音未落，他已忍不住哽咽，擦了擦眼角。

母親聽完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腳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上，抱著頭痛哭。「發義啊！我們該怎麼辦啊！」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身旁的村婦急忙將她攙扶起來，但她的哭聲依然撕心裂肺。浩龍站在不遠處，雙腿僵硬得動彈不得，他的腦袋裡轟鳴作響，卻無法完全理解「死」意味著什麼。他只能透過母親的哭聲和村民凝重的神情，隱約感受到某種沉重的東西壓在心頭。

那個夜晚，馬家的七個孩子們圍坐在長方形的木桌旁，桌子上的油燈閃爍不定，微弱的光線映照出每個人淚痕斑斑的臉。孩子們小聲啜泣著，只知道永遠再看不到父親面容了，但他們無法明白這個家庭即將面臨的巨變。

馬浩龍坐在桌旁，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花板上的燈泡，鎢絲發出的噗呲噗呲聲迴盪在空氣中，他的眼神逐漸失焦，記憶中浮現出父親的身影：那個坐在主位，手握毛筆，濃眉深鎖，語氣堅定地叮囑著他們功課的男人。

父親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西裝，語重心長地說：「我們可以四海為家，但不能忘本。我們有信仰，一日五次禮拜都要做足，真主阿拉會指引我們的道路。」這些話像針一樣刺進浩龍的心，他忽然明白，再也不會有人像父親那樣守護這個家了。

以上內容節錄自《浩龍傳》馬浩龍◎著∕胡宜蘋◎編著．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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