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顫之夏

引子

2000年到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進入新紀元。就在那一年，一切仿佛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互聯網，就像八十年代阿諾•施瓦辛格的電影《終結者》中玄之又玄的預言一樣——在未來的世界裡，有一種叫做「天網」的東西將被開啟，瞬間連接了全人類……它讓很多本沒可能遇見的人交錯而過，摩擦出無數個突如其來又不可預測的故事。

就在那一年，歐陽震震17歲。他突然有了一種對愛情的渴求，那種身心莫名而劇烈的變化，令他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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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新世界的新手

五月初夏的一個傍晚，歐陽震震又跑去了網吧。自從幾天前學會了上網，他心中的癡迷感就愈發強烈。當他選中一個角落的位子坐定，打開顯示器，再俯身按下主機的開關，聽到硬碟傳來的吱吱嘎嘎聲，他的心早已因為等待而奇癢難耐。

當鋸齒感強烈的Windows98開啟，他照例先打開OICQ，輸入八位號碼「1242……」，這個位數時時在提醒他，他已經是第千萬個用戶了，這意味著在他學會上網之前已經有千萬人學會上網並且註冊了OICQ，這些人組成了一個與現實世界平行的虛擬世界，那裡一定有歐陽震震想找到的人。

OICQ裡僅有的幾個好友的頭像都是黑白的——不線上。他有些遺憾地將OICQ最小化，又照例打開網站，有些笨拙地輸入了一連串網址：www.boysky.com。男孩天空。這是他在幾天前跟同學司徒小雪第一次學上網時，小雪輸入的網址。當時他們坐在一間網吧很角落的位置，司徒小雪一步步教歐陽震震上網，她先幫他申請了OICQ，又教會了他使用方法，而當進行到學習登錄網頁的時候，司徒小雪叮囑他：「接下來我要打開的這個網站只是做演示用的，你看看就好，但以後最好不要進這個網站。」

「為什麼最好不要進這個網站？」

「因為這是個同志網站。」

「啊？還有這種網站？」

「當然了！現在網上什麼都有。」她像面對一個土老帽一樣看著歐陽震震，同時有些驕傲地說，「現在已經2000年了！網路時代已經來臨了！如今互聯網把全世界興趣相投的人鏈接到一起了。神奇吧？」

那天歐陽震震看著司徒小雪熟練地打開「男孩天空」網站，進了聊天室，取了個名字叫「學藝術的男孩」，接著，淡藍色的聊天室頁面裡不停翻滾著上百號人的對話。

「這些人全是同志？！」歐陽震震驚呼著。

「當然。」

「同性戀？！Gay？！」

「不然呢……」

聽到這個歐陽震震有些震驚：「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多這樣的人？！」

「咳——」司徒小雪的眼神中又浮現出驕傲，「聊天室裡的不過是九牛一毛，這個網站現在已經有十幾萬人註冊了。」

呃……歐陽震震感到自己的世界觀將要被刷新。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從小長到這麼大可是一個同志都沒遇見過。哦，不對，還是遇到過一個，那是一個他從沒和任何人講起的故事，一段有些羞恥的插曲，要不是今天看到這個網站，他也絕不會偶然想起那件事來。

「……不過這裡也有像我這樣的人啦！」司徒小雪補充道。

像我這樣的人——指的就是腐女嘍！歐陽震震自然明白。從他上學第一天看見司徒小雪在讀一本《耽美季節》雜誌的時候就了然了她的屬性，那是一本專門刊載BL（男男之愛）漫畫以服務這種有特殊嗜好的女性群體的地下雜誌。「對，我就是腐女！我喜歡BL！」沒想到司徒小雪第一天就對歐陽震震開誠布公，這讓歐陽震震覺得司徒小雪是個值得交朋友的人。可是，同時自慚形穢的是，他並沒有把自己的祕密作為交換告訴她。那個祕密就是……

他一直懷疑自己有點兒那方面的傾向……那方面，當然就是同志那方面。

因為他到現在對女生也沒有某種衝動，特別是見到越漂亮的女生反倒會有一種邪念退散的感覺。當入學軍訓時班裡的男生們都在色眯眯地對女生隊伍裡的屁股啊、大腿啊什麼的品頭論足的時候，歐陽震震只感到無聊；而相反地，在男生隊伍裡，卻總會偶爾有那麼一兩個人能引起他的注意。沒錯，他會對某種特定的男生比較有感覺，這是他從小就有過的感受，簡直是天生註定。比如上幼稚園長托的時候，當他深夜不敢一個人上廁所，就會下意識去向班裡最高最壯的男生求助，因為他覺得長得像熊一樣的男生有一種安全感；另外，在學校上廁所的時候，如果同學們剛好站在小便池的一排，他也會下意識去偷看那些比較粗壯的男生的私密之處，那種偷窺趣味盎然，還不受自己控制，完全是一種天生的衝動。起初他以為這樣的感覺會隨著長大慢慢改變，但直到他周圍的男生們都改變了，長出喉結，冒出鬍鬚，開始躲起來看AV，靠衛生紙承載過剩的荷爾蒙，或聚眾在一個角落探討著哪個女明星太性感了、哪個班的女生太讓人浮想聯翩了之類，這些對於歐陽震震來說，也依舊像另一個世界的事，在他眼裡，只有陽剛的、雄壯的，甚至粗壯得像熊一樣的男人才稱得上「性感」，並且那種性感會讓歐陽震震蠢蠢欲動，萌生一種想和對方有親密接觸的衝動，比如擁抱、接吻，甚至……但每當有這樣的念頭升起，都會被他刻意壓制，儘管感性如是，但理性的自己還是明白這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不合乎常理……同時他又不完全覺得自己是同志，因為他見到大多數男人都絲毫沒有感覺，並且即便是壯碩的男性，如果長相不對口味，也依然毫無興致，這和電視上所描繪的那些同性戀差太多了——電視上的同性戀，不是看到男人就像花癡一樣地兩眼放光嗎？並且都是一副女裡女氣的樣子嗎？對，就像司徒小雪那本《耽美季節》裡的男生，都是刀削臉、水蛇腰、披肩發，雙方接吻的時候天空中還會散落下花瓣來。這種橋段會讓歐陽震震再次邪念俱散，這時他又會覺得同志這個詞簡直和自己相隔十萬八千里。

沒錯，在那樣的年紀裡，情竇初開，荷爾蒙爆炸，身體和精神各種山崩地裂，有時想看懂自己，反倒更像隔著萬重山、層層霧。

「如果你是Gay就好了……其實你長得還不錯。」司徒小雪總愛這樣打趣歐陽震震，「如果你是Gay，我一定給你介紹個男朋友！哈哈哈！」

「哼！我當然不是Gay！！！」想到《耽美季節》中的長髮花美男，歐陽震震斬釘截鐵地回答。

而此刻，歐陽震震又打開了「男孩天空」網站，並且這樣的行為已經連續了好幾天。他又進入了聊天室，還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長春的初夏」。

長春，就是他的所居之處，東北最中間的一座城市，他像植物一樣從小生長在這片土地，並從未離開過。

在接下來幾天的摸索中，可以說歐陽震震已經基本學會了聊天室的處世方式，比如進了聊天室要先對所有人說：「大家好。」看到有興趣的名字，可以禮貌地發個密談，說：「你好」，然後等待對方的回應，當對方回答「你好」的時候，可以再試著找個話題，比如「你的名字很有意思，為什麼叫這個名字？」這樣如果聊得投機也許還會加個OICQ。

不過在幾天前，在歐陽震震剛學上網的那天可完全不是這麼上道，那時調皮的他看到聊天室裡有好玩的名字就會發個密談，說：「大傻子。」

「？？？」——有時對方會這樣回覆。

「你才是大傻子！」——當然這種也有。

那時歐陽震震會倒在椅子上樂不可支，「太有意思了！哈哈哈！」他對司徒小雪大笑，但司徒小雪只回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這就是歐陽震震剛學習上網時的幼稚經歷，那是一種在一個新世界初來乍到的階段才會有的放肆狂喜，但他的狂喜馬上就被澆滅了，那天他很快被「踢」出了聊天室，因為他居然對聊天室的管理員也發了個：「大傻子」。

現在已初步掌握了網路禮儀的歐陽震震，就像個剛來到地球的外星人，經過幾天的橫衝直撞，如今已漸漸學會了如何隱藏在人群裡，偽裝成人類。的確，用「偽裝」這個詞很合適，他的確是偽裝進來的，因為他連自己真正的性取向都搞不清楚，說是同性戀絕對非常片面，而說是異性戀，又肯定不是。此時在這個聊天室裡，在這個脫去現實偽裝的精神連接的世界裡，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期待，儘管他不知道自己這麼泡在裡面到底為什麼又會發生些什麼，但也許正是這樣，才令他更加興奮、期待！

這天在聊天室裡沒什麼人理他，於是他又跳轉進另外的聊天室。那時許多同志類聊天室都隸屬於一個叫做「西陸」的總聊天室，在總聊天室的承載下，很多人會在分聊天室之間跳來跳去，有如一個個如風的過客，比如「guest×××離開了男孩天空聊天室，進入了中年同志之家聊天室」、「guest××××離開了中年之間同志聊天室，進入了SM愛好者聊天室」、「guest××××離開了SM愛好者聊天室，進入了考古聊天室」……這個「考古聊天室「當然不是真的考古愛好者，」而是偏愛老年人的同志聚集地「，這是當初司徒小雪告訴他的。「真的要分類這麼細緻嗎？這也太奇妙了……」歐陽震震當時不禁感慨。而這一次，當他在各個聊天室間跳來跳去，偶然看見一個叫做「胖熊」的聊天室，他沒有多想便點了進去。

然後，很快地，聊天室裡突然有人和他打了招呼……

19:48:05>>密談：工大體育生 對 長春的初夏 說 你在長春？

「是的。你呢？」歐陽震震打字回答，剛才說過，他在聊天室裡叫「長春的初夏」。

19:48:12>>密談：工大體育生 對 長春的初夏 說 我也在。

19:48:23>>密談：長春的初夏 對 工大體育生 說 很巧啊！

19:48:25>>密談：工大體育生 對 長春的初夏 說 你在哪兒？

19:48:39>>密談：長春的初夏 對 工大體育生 說 四分局。你呢？

19:48:46>>密談：工大體育生 對 長春的初夏 說 我在工大啊。不算遠。要見面嗎？

！！！

當「工大體育生」這句話突然冒出來的時候，歐陽震震剛喝的一口冰可樂差點沒噴到螢幕上。他可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和網友見面。這也太突然了吧？本來只是出於好奇才上這個網站，這個聊天室，甚至連自己到底是怎樣的取向還不確定，就這樣貿然去見人算不算一種欺騙呢？而且萬一對方喜歡上自己，又該怎麼辦？畢竟歐陽震震對自己的長相還是頗有自信的，應該不至於成為「見光死」——這是他這幾天剛學會的網路術語，意思是那種第一次網友見面中被見過一次就不想再見的人。那他呢？這個「工大體育生」呢？歐陽震震的心裡升起一絲好奇。在那個網速極慢的年代裡，還沒有視頻聊天這東西，甚至連發照片都很少見（可能大多數人還不知道如何把照片弄到電腦裡），所以如果想知道對方的樣子，就只能——見面。可是見網友有什麼注意事項嗎？見了要做什麼？！不會要做那種羞羞的事吧？！想到這裡，歐陽震震就有種要窒息的感覺，簡直快要緊張死……

可能是思考得太久了吧，對方發來一堆問號——「？？？？」

「對不起，我還沒見過網友……」歐陽震震吞吞吐吐地說。

「我也是。」對方回答。

「那……」還見嗎？——他有點猶豫。

「我今天有點悶，想出去走走。誰都好，有人陪就行。快些決定吧，我馬上到時間了。」

那時候網吧上網兩元一小時，而到時間如果不馬上續費系統就會自動關閉，OICQ會馬上下線。

「好……那……那見吧！在哪兒見？！」歐陽震震著急忙慌地打著字。

「八點，工大門口見吧！我穿黑衣服，個子很高，你一眼就能看到我。」

「好！到時不見不散！」

「你有手機嗎？」對方說。

「沒有！你呢？」

對方再沒回應，估計是到了時間自動下線了。

以上內容節錄自《震顫之夏》王小洋◎著．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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