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動的真實

(遮蔽的天空) (摩洛哥Zagora2019)

行走沙漠之中，

看似安靜卻危機四伏｡

鋪天蓋地的沙塵暴來的突然，

瞬間遮蔽了天空；

就像，

我們無法預知人生中何時會造訪的無常與苦難，

黑暗，是那麼快速的吞噬了生命中喧嘩的明亮｡

我想我懂了安東。德。聖埃克蘇佩里的小王子，

為何如此寵愛那一朵驕傲的玫瑰花；

這是一片沒有花朵的荒原，

任何的生命，

從來都是如此獨一無二，

無比珍貴。

 

(蒙太奇) (印度泰姬瑪哈陵2014)

那年，

選擇落腳泰姬瑪哈陵咫尺之遙，

為的是得以在大量觀光客尚未湧入的清晨造訪，

於是方可以，

安靜凝視，

緩慢徐行｡

菩薩所見之真實，

是沐浴在薄霧與晨光中的金色陵寢?

亦或是，

我執意取景那水中顛倒的宛如夢境?

人們所歌詠的所謂愛情，

是堅不可催的永誌不渝?

亦或是，

事過境遷的記憶拼貼蒙太奇?

 

(獨行) (土耳其Cappadocia2015)

有時，只能一人獨行；

也許，有人陪你一程；

然而，

人生，

是看似純白實則諸色參雜的灰色調，

是看似平坦卻暗流四伏的泥淖險地，

人命，如螻蟻，

上路時，一步一步，

請務必，小心翼翼。

 

(伸展台) (印度拉賈斯坦省2014)

在這個幾乎沒有外國觀光客的小村落裡，

大多數人家裡沒有瓦斯，

女人們到山裡撿回樹枝，

頂在頭上走路回家，

燒柴煮飯忙日常事。

沒有時尚華服，

沒有文明枷鎖，

走在人生的伸展台上，

她們，輕輕盈盈，

她們，泰然自若。

 

(四號月台) (德國杜賽道夫2007)

在火車站、

在捷運站、

在馬路上，

在各式各樣的地方，

常常有人向我問路。

不限台灣，國外也一樣。

大概是，長的一張全世界通行好人臉的緣故。

那年，一個人拖著行李，人不生地不熟，

要從德國搭火車前往阿姆斯特丹，

一路緊張顧望深怕錯過站的時候，

有一個外國人竟然對著我這個全車廂內唯一的東方面孔，

嘰哩呱啦的開始問起轉乘資訊來了……

其實很開心常有這樣被問路的機會；

想想，我這個全世界趴趴走的旅人，

在陌生的地方問了多少次路，

受了多少陌生人的熱情幫忙，

以一點善意為起點，

連結起的是全世界的美好！

即使只是微弱的光，也想捧出來照亮世界。

繼續向我問路吧！

 

(火車)(台灣台北 2021)

對於一個從小住在台糖軌道邊上的鄉下小孩來說，

火車及鐵軌，始終是記憶中很特殊的意象。

那是我童年的遊樂場，載運甘蔗的小火車速度並不快，

於是我與玩伴們．得以在蔗香中，躍上躍下追逐火車。

軌道．蟄伏在大地上，默默承載著移動的火車；

小小年紀的我，

日日或送或迎，

火車駛來，歡喜期待，

說再見時，若有所失。

長大之後，愛上了搭火車旅行。

在歐洲、在印度、在日本、在中國、在泰國、在俄羅斯。

每一次的旅程，我都週而復始的，

一次又一次的回觀，

也一次又一次的告別了，

那不可複製的童年。

 

(裙擺搖搖)(台灣台北2021)

裙擺搖搖，翻飛了飄洋過海的思念；

假日冷清的台北街頭，是她的異國。

 

(經翻中的妳) (中國青海2018)

在經幡中的我，

是幾世輪迴後，

再來的妳？

尕拉尕埡口，海拔4493米，

野風朔朔，吹動萬千五彩經幡。

那風與經幡的合奏，

像是吟唱著佛陀的慈悲教誨，

而我入迷的聽著，

一世又一世，

一遍又一遍，

永不厭倦。

 

(未來的明信片) (摩洛哥傑迪代2019)

當我按下一次又一次的快門，

定格一個又一個的畫面，

親愛的，

那是此刻的我要送給你的明信片，

上面有著我精心布置而唯你能解的封籤密語。

現在的我是未來的你，

彼時，

當你佇立眺望著遠方的大西洋時，可看到海面中的那一顆球了嗎？

在沙洲與龍舌蘭之間。

未來，

我將依著畫面中暗藏的線索來尋你。

 

(線索)(台灣台北2020)

當前世的我們，

經歷了隔世之謎，

在這一世身形已異，

像陌生人一樣相遇，

是否，還記得彼此？

而靈魂總是認得靈魂，

跨越了種族，

跨越了性別，

也跨越了形體，

戀人們循愛的線索而來，

接續說著愛的絮語。

 

(少年的旋轉) (土耳其布爾薩2015)

在旋轉中入定，

在離心力中拋棄自我，

苦行者，

身體仿若受大桎梏，然意識卻寬廣而自由。

如是，如是，

錯執的五蘊之身終會腐朽，

而川流的意識，

持續著無限生命的壯遊。

 

(佐) (日本鹿兒島2013)

煦煦秋陽下的楓與苔，

是需要細細閱讀的詩與歌。

彷若靜止的畫面，

以如詩歌般的節奏緩步捲動著，

尤其適合佐以老茶，

悠長時間去除了新茶的青澀，

不再張牙舞爪，只留下溫潤。

 

(寢覺) (日本京都2014)

秋分之後，

白晝變短，

黑夜變長，

節氣，就這麼悄悄的走入了寢覺之月。

寤寐之間的我們，是否曾去算計，

清明醒著、

或者昏昧睡著，

兩者孰長孰短﹖

在人生大夢中，

每一天的夜晚，

也許我們都正進行著一場微型的死亡；

然而，每一天的清晨，睜開眼的那一剎那，

我總是滿懷感恩的想著，嶄新生命再度開展﹗

活著，本是如此美好﹗

 

(草原上的哲學家) (印度拉賈斯坦省2014)

草原上的他們，

各各彷彿老僧入定，如如不動。

將近四十度的高溫下，

秋天的陽光均霑在樹木與草苗上，形成了絕美光影；

印度這塊古老陸地上的風正簌簌吹過，

撥動了遠方的河流，

輕輕哼起了聽不厭的歌謠。

萬事萬物，

都在時間長河中，

以緩慢的速度流動著。

我們身處其中，學習看見。

 

(遲暮) (中國青海2018)

草原上的遲暮，牧人們趕牛回家，帳棚邊升起炊煙。

青稞酒一杯杯下肚，毫無懸念，一夜好眠。

 

(動物樂園)(台灣蘭嶼2020)

從小就不太喜歡去動物園，

總覺得圍籬後面的動物們，

看起來是那麼的焦躁、與悶悶不樂。

然而，有些地方的動物擁抱著自由，

比方說印度，

比方說青海，

比方說蘭嶼。

蘭嶼的羊兒身懷絕技，

他們常出現在讓人懷疑到底如何到達的巍巍山巔；

也有些羊兒，悠閒的漫步於提供豐足食物的海邊。

自由自在的地方，

就是動物的樂園。

 

(擦身而過) (波蘭華沙 2007)

漫步在這傷痕累累的城市裡，

總想像著，

有許多哀傷的靈魂與我擦身而過。

那些靈魂裡，

也許包括了蕭邦﹖

數百年來，

他以心，

為我彈奏著夜曲。

 

(FOR SALE) (台灣台北赤峰街2020)

櫥窗中，販賣著包裹著歡樂糖衣的毒藥，那是解不了渴的貪婪；

而唯有時間是非賣品，它堅持著自己的步調與節奏，從不欺誑｡

 

(飛)(摩洛哥索維拉 2019)

有一天，

這個孩子也許會像他所凝視的，這一群飛翔於黃昏天空中的鷗鳥，

展翅離開這貧脊的祖國，離開這大西洋沿岸的古城索維拉，飛往想像中的他方。

但，

如果把生命中每一點的足跡串連，

然後用最快最快的速度連續播放，

孩子啊，

也許你會驚愕無比的發現，

他方，是遠方，

他方，也是身土不二的家鄉。

 

(排排站)(印度拉賈斯坦省 2014)

他們毫不猶豫的面對著我的鏡頭，

就像他們也勇敢的面對著，

在階級分明的社會結構中無處不在的坑疤，

與生命中迎面襲來的漫天塵沙。

 

(長日將盡) (中國絲路2005)

千年前，唐朝玄奘大師懷著無悔堅心，踏上驚心動魄的取經西遊；

千年後，我懷著朝聖的心情走上絲路，從陝西到新疆，路途遙遙｡

西安｡天水｡蘭州｡西寧｡祁連山｡武威｡張掖｡酒泉｡嘉峪關｡敦煌｡烏魯木齊｡

吐魯番｡戈壁沙漠｡然後，我們終於到了高昌，玄奘大師講經說法的地方｡

越是西行，城市的印記，逐漸被廣闊的天與地抹平，

從日出到日落，所見皆是長日將盡的如此光景。

移動中的每一天，總是帶著一絲混淆不定在異地醒來，

然後努力回想著，昨夜又是棲宿在地圖中的哪一點呢?

一點、又一點，一點、又一點，

就這樣，綴成了穿越古今的線。

以上內容節錄自《流動的真實》林育雅◎著．白象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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